这份奏疏所描述的东西虽然在宫外许多人心知肚明,可是赵佶第一次看,真真是后脊孜孜的冒着凉气,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竟然有人这般大胆,贪墨到了边军头上,还好童贯及时制止,否则这后果何止是不堪设想。

    杨戬站在一旁,心里暗赞童贯果然老辣,这一下又送给了蔡家一步死棋;蔡绦已经无路可走了。

    若是蔡绦认罪,以这个时候赵佶对蔡家的厌恶,大理寺的差役只怕立即就会去泉州拿人。可要是蔡绦抵赖,说这是兵部的定制,是百年来的规矩,这些钱不止他一个人拿了,结果会如何?这等于是把大家都落下了水,吃这兵血的人有多少,谁算得清?反正三省六部,六院九卿哪个都撇不开干系,他敢把大家拉下水,从前蔡京得势的时候倒也罢了,可是眼下这个风口浪尖,管他是新党旧党,只怕这个时候都要和他拼命不可。

    更何况是墙倒众人推,蔡绦不管做什么选择,都是死路一条。

    赵佶怒气未消,冷声道:“去,叫沈傲进宫,朕有话和他说!”

    杨戬不敢怠慢,颌首点头,飞快地叫人去叫沈傲了。

    近来,沈傲修身养性,门口贴了一张字条,叫大隐隐于市,意思是说谁都不见,平西王要做隐士,要闭门谢客。

    不过消停不了多久,前两日刚刚进了宫,赵佶并没有和他说什么,只是冷冷地问了些蔡京有多少门生之类的话,沈傲的回答只有一个:“陛下,太师的门生虽是遍布天下,可是这些人为了身家性命依附,却也可以为了身家性命反戈一击。”

    有了这句话,赵佶放心了一些。沈傲也完成了任务,匆匆出宫。今日宫里来了人,又是叫沈傲入宫。沈傲什么也没说,朝服也不换,就系了个玉鱼袋,兴冲冲地出了门。

    到了宫里这边,耀武扬威地压了压腰间的尚方宝剑,威风十足,这天下能带剑入宫的,沈傲是独一份,当然要醒目一些。

    门口的禁卫见了他,竟是拱手行了个礼,换做是以往,便是蔡京,他们也是充作木桩的,这意思已经再明确不过,殿前卫已是人人愤慨,要和沈傲同心协力了。

    边军、禁卫、旧党、宫内的宦官,这些人纠结起来,竟是形成了一股空前的政治力量,而沈傲虽是和他们心照不宣,可是这时候,却隐隐成为这股力量的带头人。

    沈傲过了门洞,一路过去,立即便看到杨碧儿朝他招手,这个杨碧儿和他已经相熟了,沈傲漫不经心地走过去,笑呵呵地道:“小杨公公,怎么,你干爹又有事和我说?”

    杨碧儿笑吟吟地道:“干爹在文景阁陪着陛下,走不开,只是让我带句话。”

    沈傲笑吟吟地道:“你说。”

    杨碧儿正色道:“大事已定!”

    沈傲眼眸一闪,露出似有似无的笑容:“过几日到府上来坐坐,咱们自己人,有空要多亲近亲近。”这一次没有拿钱引出来打赏,对杨碧儿这种人,打赏就显得生分了,沈傲心里想,这家伙其实蛮有前途的。

    随即淡淡一笑,继续向前走,宫里的气氛显得有些紧张,沈傲却是怡然自若,等到了文景阁这边,朗声道:“微臣沈傲觐见。”

    ……

    第六百三十七章 反攻倒算的时候到了

    赵佶夹杂着怒意的声音在阁中道:“进来。”

    沈傲抬步进去,行了个礼,大剌剌地坐下,笑吟吟地道:“陛下,出了什么事?”他一边说,一边将目光落在地上的一份奏疏上。

    赵佶指了指地上的奏疏道:“你自己看。”

    沈傲弯腰去捡了奏疏,略略一看,呵呵笑道:“陛下,好在童公公弹压得及时,没有出事。那些哗变的边军,是不是收拾一下?”

    赵佶冷笑道:“这是官逼兵反,该收拾的不是他们。”他负着手,显得很是急躁:“蔡家真是太放肆了,一个蔡攸,敢杀殿前卫潜逃,一个蔡绦,敢克扣军饷,你说的对,若不是童贯处置及时,只怕要出大事了。”他冷冷一笑,继续道:“再加上蔡家藏匿钦犯,朕本念在太师劳苦功高,还不想追究,可是现在……”他的眸子如刀一样扫在沈傲脸上:“不处置是不成了。”

    沈傲什么也没说,这个时候再劝就是虚伪,只是淡淡笑道:“陛下圣明。”

    赵佶叹了口气,道:“如何处置,朕还要再想一想,明日就是廷议,廷议时再说吧。”

    赵佶坐下去,心情转好了一些,道:“近来为何大门不出?你这平西王难道也要躲懒吗?”

    沈傲苦笑道:“微臣不敢躲懒,只是近来闲言碎语太多,不胜其扰,是以才尽量少出门一些。”

    “闲言碎语?”赵佶淡淡一笑道:“你是说咨议局?不必理会他们。朕信你,至少比那沽名钓誉之徒好,既要效忠王事,又何必要爱惜自己的羽毛?让他们非议去吧。”

    沈傲嗯了一声,心里想,你好大喜功倒也罢了,却教我不要爱惜自己的羽毛,这不是把人往火坑推吗?

    赵佶喝了口茶,气也顺了,露出一点笑容,道:“明日廷议,朕有事要吩咐你,今日叫你入宫,是有一件事要和你商议。”

    沈傲道:“请陛下明示。”

    赵佶目光一闪,似乎做了某个决定,道:“朕打算令你去门下省,如何?”

    门下省,几乎是天下中枢了,这一句话透露了两个意思,一个是蔡京已经彻底失宠,随时准备挪位置,另一层意思,就是完全信任沈傲,等于是将军政都交在沈傲的手里。

    赵佶看着沈傲,期待沈傲的回答。

    沈傲只是木然了一下,随即正色道:“陛下言笑了,微臣身为武备学堂司业,又主掌鸿胪寺,更以亲王之爵位列宗令,这门下省,是万万不能去的。”

    门下省虽是天下中枢,可是在沈傲看来,几乎是鸡肋,看上去权重,责任也是大得很,自己的地位已经到了这个地步,若是再进门下,不说有人非议,就算进去,天天去面对那如海的奏疏,倒不如杀了他。他身上的两个差事,一个武备学堂司业,一个是鸿胪寺寺卿,其实说到底,都是闲职,自己只负责掌舵就好,其他的事都可以放任别人去做。可是门下省不同,干系实在太大,想偷懒都不成,这就完全悖逆了沈傲的性子了。

    再者说,自己的权势已经到了骇人的地步,再进门下,就真的成了曹操,这年头做曹操可不是什么好事,还挟天子令诸侯?想都别想。

    这炙手可热的权柄,沈傲一点留恋都没有,要他像蔡京那样,每日大清早起来,坐着轿子先进宫去说几句公务,再到门下省去一坐便是一天,那是想都别想。

    沈傲深深吸了一口气,道:“再者微臣闲散惯了,还是请陛下另委他人吧。”

    赵佶笑了笑,也没说什么,只是道:“正是你有这个心思,朕才最放心你。”他倒也不勉强沈傲,继续道:“好了,早些出宫去吧,明日廷议,朕还有事交给你做。”

    沈傲颌首点头,倒是没有什么难以割舍的,拜辞出来,心里想,只是不知下一个门下令是谁,想了几个人都觉得不对,随即摇了摇头,不再理会,淡淡笑着去了。

    沈傲的心里其实还想着蔡京的事,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对蔡京这种人,若是不彻底将他打垮,是绝不可能松懈的,一个边镇哗变,一个藏匿钦犯,还有一个擅自调动兵马,这三条罪虽说足以扳倒任何人,可是眼看就要见到胜利曙光,沈傲却一点也不敢怠慢。

    来了这里五六年,沈傲已经有了几分上位者的气质,脸上也带了几分成熟,刚到这里的时候,总觉得这个世界不真实,所以他本身总带着几分放浪形骸,直到成了家,有了孩子,才渐渐地收了心,身上也多了几分责任,人都变得有些不一样了。

    沈傲打马远离了皇宫,正想着心事,却没有想到,从宫里出来的时候,不远处已经有许多人注视着他,随即一个个消失在街巷中,各自向自家的主子禀告去了。

    在这风口浪尖上,每一个举动都牵动人心,谁也不敢怠慢,更不敢踏错分毫,沈傲这样的炙热人物,当然是加紧盯梢的对象,不过这些人只是盯梢,把消息带回去让各家的大人们去琢磨,因此就算沈傲发现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