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候也不好商量,沈傲只好作罢。

    赵佶恰在这个时候也说话了,他慢悠悠的道:“朕再思量思量,李邦彦……”

    李邦彦在殿下伏地道:“微臣在。”

    赵佶欣赏地看了他一眼:“这份奏疏暂且不说,可是朕知道你是个直臣,朕不怪罪你,下去吧。”

    李邦彦神色不动,退回班中去。这时候别人看李邦彦的表情已经不同了,赵佶的态度,已经传出了信息,这份奏疏,或许简在帝心,否则以陛下对蔡京从前的圣眷,谁敢上这么一份奏疏?只怕早已充军发配去了,现在陛下却说再思量一下,这里头的意味就深长了。

    许多人已经后悔不迭,早知如此,这奏疏应当自家送上去才是,竟是白白浪费了一次邀功的机会。这李邦彦倒是厉害,莫非是陛下心中的蛔虫吗?

    赵佶淡淡一笑,露出高深莫测的笑容,随即目光落在沈傲身上,道:“太师之事暂且搁下,可是朕日前发旨缉拿钦犯,竟是有人妄图藏匿,胆大至极,再有福州厢军指挥潜逃,兵部前尚书弊案,这些,都出在福建路那边,这些事,朕要彻查到底,平西王何在?”

    沈傲早已料到这个差事要落在自己身上,此前派了钦差去无功而返,对方又都不是善茬,除了他沈傲能大刀阔斧,天知道还有谁有这个胆量。

    沈傲站出班来,道:“微臣在。”

    赵佶淡淡笑道:“这件事,交给你去办,不必有什么顾忌,该治罪的治罪,该……”他在这里顿了一下:“若是罪名熟实的,先斩后奏吧。”

    沈傲跃跃欲试,还是赵佶知道自己的心意,杀人放火什么的,简直是他人生的乐趣之一,立即道:“微臣遵命。”

    赵佶显是累了,道:“退朝吧,今日说了这么多,若是还有事要奏报,就递奏疏上来。”他站起来,突然犹豫了一下,才道:“太师年纪老迈,门下省的事让李邦彦暂代一下。”说罢,才慢吞吞地走了。

    李邦彦什么都没说,身体微微颤抖起来,等他站起来的时候,殿堂之内已有许多人过来道贺,李邦彦一抬眼,看到沈傲与石英等人举步要走,连忙过去,对沈傲道:“下官刚刚守制回来,许多不知道的地方,还请平西王指点。”

    沈傲打了个哈哈,道:“李大人该向太师指点一下才是,你叫本王去杀人放火,本王倒是有几分心得授予你,让本王教你怎么署理奏疏,哈哈……”他晒然笑了笑,继续道:“李大人似乎找错人了。”随即,与石英几个走了。

    李邦彦笑了笑,舔舔干瘪的嘴唇,也不说什么,自顾自去与其他人寒暄了。

    从宫里出来,杨碧儿急匆匆地拦住沈傲,道:“干爹请平西王过去。”

    沈傲朝石英、周正、姜敏几个抱了抱手,随杨碧儿到了一处殿角,杨戬闪出来,道:“那李邦彦似乎什么都知道一样,杂家越来越觉得可疑,会不会是哪里出了纰漏?”

    沈傲哂笑道:“一个跳梁小丑而已,本王今日能踩死蔡京,明日就能踩死他,泰山不必想太多。”

    杨戬颌首点头道:“这个人身上透着古怪,杂家也只是猜疑一下而已,说不准那罪状当真是他平白想出来的,趁着这个时机想豪赌一下。”

    二人说了一会话,沈傲也就告别去了。杨戬将杨碧儿叫来,道:“宫里的事都盯紧一些,近来有些古怪。”

    杨碧儿笑嘻嘻地道:“干爹,蔡京都完了,还怕个什么,有干爹和平西王,什么事不是咱们说了算?”

    杨戬呵斥他道:“胡说八道,天下的事都是陛下说了算,慎言,别给自己揽上祸端。”他想了想,又道:“盯紧着总没有错,有什么古怪,立即报给杂家,在敏思殿里做得如何?”

    杨碧儿道:“干爹放心,儿子不会给干爹丢脸。”

    杨戬突然想起什么,道:“李邦彦是哪里人?”

    杨碧儿道:“好像是怀州,在河北西路那边,汴京城的人都知道,从河北西路来的士子到了京城都要拜访他的。”

    杨戬冷冷一笑,道:“新进宫的朱贵妃也是怀州人吧,近来倒是颇受陛下宠爱,你不说,杂家还想不起来了。”他晒然一笑,继续道:“你去做事吧。”说罢,朝文景阁走去。

    这一次廷议,算是盖棺定论了,至少大致的风向已经摸清,所有人都知道,蔡京完了。不过这时候,除了那李邦彦,所有人都表现出了极大的谨慎,枪打出头鸟,就算是知道了风向,也没有几个有李邦彦孤注一掷的决心。

    过了几日,福建西路蔡绦的自辩奏疏送到了门下省,据说李邦彦只是略略看了下,随即便把奏疏压了下来,朝堂里倒是不少人关心这个,都去打听,才知道那蔡绦竟是破釜沉舟,说什么克扣饷银是定制,大臣们都分了一杯羹。这份奏疏递上去,天知道有多少人要倒霉,于是一时间,汴京城里都是鼓噪,竟是雪片搬的弹劾奏疏递到门下,纷纷弹劾蔡绦的罪状。

    你不仁我不义,这本来就是官场的规则,再者那蔡绦想拉人给他垫背,大家也不必有什么顾忌了。倒是许多人开始对这李邦彦心里生出几许好感,这位新来的代门下令倒是个不错的人,那奏疏压下来,恰好解了一桩大家悬在心里的心事。

    第六百四十章 万岁

    汴京的形势已是急转直下,却又是异常的沉默,议论纷纷的言论越来越多,不过眼下所有人的注意力,都专注到了沈傲身上。

    蔡家是百足之虫,底子还在福建路那边,那沈傲去福建路,到底会发生什么,才是眼下拨开云雾的最好方法。

    平西王府处在漩涡之中,却也出奇的沉静,沈傲去宫里拿了旨意,向赵佶拜辞,便去了武备学堂,仍旧是点齐校尉,马步水军都有,足足是一千人,看这个样子,又像是去出征了。

    这一次去福建路,对沈傲来说轻松了许多,无非是以钦差的身份查案而已,在别人看来,蔡家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而不敢轻易招惹,可是在沈傲看来,已是案板上的肉了。这一次去福建路,他更多的意图是趁着这个机会好好收拾下未来自家的藩地,把一些该建起来的东西建起来,省得将来没有防备。

    有了这个心思,他的心情倒是有了几分走马观花的心思,轻松地与家人话别,便骑了马带着校尉们飞马出城,一路南下。

    在苏杭的时候,略作了停留,曾岁安亲自接待,沈傲在这里驻留了三四天,已经察觉到苏杭比之从前更加热闹,只是这里毕竟不是第一大港,海贸再兴盛也大多是一些高丽、倭国的海船贸易,偶尔也有契丹的商船从海路过来,终究比起泉州的地势差了许多,泉州那边,不但对着南洋,更有无数大食商人蜂拥而入,一年的吞吐足足是这苏杭的五倍不止。说到底,泉州在这个时代占的是地理优势,自然不是苏杭能比的。

    不过苏杭这边土地肥沃,鱼米之乡,从农业开垦来说,又比福建路那荒山野岭要强了不少,这两处都是聚宝盆,各有擅场。

    曾岁安显得成熟了许多,对海路的事如数家珍,苏杭这边的海事新政虽然走的是萧规曹随的路子,可是毕竟地域不同,操心的事也多,磨砺了一年,整个人少了几分书卷气,却多了几分精厉。

    沈傲和他促膝长谈了一夜,二人接触不多,却是难得的好友,关系自不必说,所以说话也随便,只是对朝中的事,沈傲对曾岁安却是刻意地回避,曾岁安也不多问什么。

    苏杭这边的官员,见沈傲与这位海事衙门的曾大人如此,心里也都有了计较,从前不敢得罪,现在更不敢得罪,这家伙简直是个妖孽,大杀四方的角色,这一趟去泉州,又不知有谁要倒霉。不过私底下,大家都在传,说是这一趟是去杀蔡家老小的,这就更唬人了,太师如日中天了多久,连他都成了案板上的肉,自家掂量一下,看来往后海事衙门分派下来的事千万不要怠慢,得罪了曾大人就是得罪了平西王,得罪了平西王,下次就不是奔兴化军了。

    沈傲在这里住了三天,心情不错,还邀请了不少士子名士去赴宴,这些接了拜帖的人,真真是欲哭无泪,不想去却还得乖乖地去,得罪了他不是找死吗?名士这东西也是怕死的,之所以能表现出风骨出来那是因为有个读书人的光环,而在大宋,读书人本就是不必担心生死的,重士的年代,只要你不谋反,那么你几乎只需要在乎生老病死罢了,所以往往是这种时代,有风骨的读书人就越多,越是没人收拾你,才是以直取名的最好时机不是,若是把他们丢到元朝、清朝去,这些人多半就现了原形,风骨无存了。因为人家的刀可是不分你读不读书的。

    偏偏沈愣子也是这种人,得罪了他,没好果子吃都是轻的,杀人全家也不是一次两次,苏杭人喜欢作诗,一见到这种混世魔王,立马没了脾气。

    大家一起赴宴,沈傲邀着名士们畅谈诗词、书画,于是……在苏杭留下一段佳话,在无数人暗暗擦拭冷汗的同时,终于乘着海船,在草创的东洋水师两艘战船的拱卫下往泉州去了。

    不明就里的说书人还编了词儿,都在茶肆那里大肆鼓噪,故事的名字叫平西王三下苏杭。故事之中少不得一些闲谈雅趣,更少不得一代名王的风采,而士子们早闻他的博学和刚正,趋之若鹜云云。再少不得和某家名妓发生了不正常关系,多半山盟海誓了,说不定里头还加了一句海枯石烂,那美人儿听说沈相公要下泉州,要赴钦命,于是哭哭啼啼,送君千里是少不了的。

    还有的说书人,编来编去没了词,下头的人就鼓噪,后来怎么了?也有激灵的,大嚷一声:“诸位莫急,还有一段佳话,却说那夏荷的女子自别了平西王,不料却有了身孕,青楼女子,登不得大雅之堂,自是不敢前去相认,岂料那平西王忠心王事,一时也是忘了这段风流,二十年后,夏荷拿出一个金锁儿,却将自家的女儿叫到榻前来,千叮万嘱,叫她去寻自家亲爹。你道那亲爹是谁?正是平西王爷是也,这女子随了母性,也姓夏,叫夏燕儿,拿了金锁,立即去了汴京,辗转千里,途中遇了无数险恶,终于寻到了自家亲爹,啊呀呀,亲爹遇到了女儿,女儿见了亲爹,感慨万千不提,只听那夏燕儿泪眼朦胧的说,爹爹,你还记得那烟雨湖畔的夏荷吗?霎时,天空一阵巨响,万道雷光炸开,大雨倾盆直下……”

    这种故事,凡夫俗子们喜欢听,都是叫好,也不管这说书人是不是穿越来的,二十年后的事也知道?再者平西王虽然在士林里名声臭了,可是在坊间的名声还不坏,说书人投其所好,大家津津乐道,唯有那些仿佛从鬼门关里走了一遭的名士们关起门来尚还心惊肉跳得紧,又不敢四处宣扬,只跟一些亲近的好友道一句那一日的情景。

    “那魔王连笑都是狰狞的,只看他一眼,脖子都发凉,就像一把刀扎进去一样,他兴致勃勃地谈诗书经义,下头人一个字都不敢出口,喝茶的时候他皱了皱眉,老夫就在想,这下完了,说不准身家性命就交代了,谁知他下一句说:这苏杭的茶没有泉州的香。吓,那泉州的茶是尸山血海里泡出来的,他在那里杀了多少人?在这魔王眼里,苏杭自然比不过。”

    这种话,比闺房私语都金贵,绝不敢大肆宣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