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中一个胥吏接了拜帖,便冒雨绕过影壁去了,刘文就在这檐下等着,周夫人和周若四女则是在雨中焦灼等待。

    足足用了一盏茶功夫,竟是一点音信都没有,刘文脸上露出失望之色,自从国公府遭难,夫人已经惊吓得要昏厥过去,身子骨本就弱了,如今还要冒雨受这个罪,他心里也不好受。倒是沈家的几个夫人都来帮衬,他这个主事总还算尽忠职守,倒也没出什么乱子。

    在以往,祁国公是何其高贵的人物,谁知世态炎凉,如今许多从前来往的人却都不来往了。倒是老爷的几个好友都来探望了一下,石英委了夫人过来,姜敏等人也都过去安慰,可是他们毕竟帮不上什么忙,宫里岂会不知道他们之间的关系?所以此案都将他们排除了出去。

    刘文这时候只是想,若是平西王这个时候在汴京该有多好,也不必让他这个老奴六神无主了。还有就是安宁帝姬若是没有在宫里待产,说不定也能起几分作用。至少这平时一向在老爷面前低眉顺眼的什么宜阳侯,是万万不敢端这么大的架子的。

    正胡思乱想着,终于有了个人来,来人明显也是个主事,脸上带着淡淡的冷意,前去通报的胥吏给他撑着伞,引着他到门房这边来,这主事只是冷冷地看了刘文一眼,道:“哪位是周夫人?”

    他的声音不大,恰好能钻入周夫人的耳朵,雨中的周夫人捻着佛珠快步过去,后头的丫头来不及反应,见夫人一下子步入了雨中,连忙追上去,周若四女也都随着周夫人到了中门这边。

    周夫人淡淡地道:“老身就是,敢问……”

    这主事冷冷地打断她道:“我家侯爷公务繁忙,只怕抽不开空来见夫人,夫人还是请回吧。”他的目光落在春儿提着的食盒上,淡淡道:“哦,是来给国公爷送饭的?这就不必了,这大理寺又不是刑部,酒食时常都备着的,倒是让诸位女眷担心了。”

    他的言语也还算客气,只是这倨傲的态度让人心寒,周夫人几个都是女人,没见过这种场面,这时候都不知如何是好。周正关在这里已经几天,好几次让人来打探消息都没传出什么音讯出来,今日若是不见一见,周夫人和周若都放心不下。

    周夫人从前毕竟是小门小户里出来的,气也不是没有受过,定了定神,便朝这主事福了福,带着颤音道:“无论如何,也请宜阳侯见上老身一面,老身只是个妇人,许多礼仪都不懂,若有怠慢处,还请海涵。”说着忙不迭地给刘文使眼色。

    刘文会意,抽出一张十贯的钱引要递上去。这主事冷冷一笑,却是一下子打开刘文的手,恶声恶气地道:“谁要你们的臭钱?”那钱引从刘文手里松落下来,飘在泥泞的青石砖上,一下子变得稀烂。

    刘文这时候已经有些怒气了,就算是待罪,也没有不许家眷探视的道理。自家夫人对他一个下人这般客气,他不领情也就罢了,竟是折辱。便怒道:“你家宜阳侯往日的时候,哪次要见我家公爷,公爷又何时怠慢过?今日我家夫人要见宜阳侯,不曾想是这般,这脸色也变得太快了一些吧。”

    周夫人想用眼神制止刘文,这时她心里已经猜测出宜阳侯是刻意要与自己为难,她不禁生怕再惹怒他们,老爷在里头说不定会遭了小人的陷害,因此尽量的想息事宁人,大不了回去就是。

    谁知刘文一下子上了火气,没有注意到夫人的为难,只见那主事脸色一变,正在这个时候,周若也不由道:“宜阳侯不见我娘也就罢了,我是平西王妃,平时宜阳侯不也是叫自家的夫人来巴结吗?今日我倒是要见见他!”

    这主事冷笑道:“王妃可莫要欺负我这做下人的。实话说了吧,今日就是平西王亲来,我家侯爷说不见照样挡驾。今次莫说是平西王,便是天王老子来了,也救不了祁国公。要走就快走,堵在这里做什么?唱戏吗?”

    主事一口的怀州官话,原本不说平西王还好,一提及这三个字,他笑得更冷,道:“待定了罪下来,抄家是少不了的,还得瑟什么?”

    周若气得要晕过去,手指着他,怒道:“恶奴!”

    主事淡淡一笑道:“鄙人只是奉侯爷之命请诸位夫人回去,恶不恶谈不上,不过鄙人倒是奉劝一句,早些给你家老爷准备后事吧。”说罢对胥吏吩咐一声:“往后他们再来就不必再通报了。”说罢,便旋身要进去。

    周若气急道:“你不要走……”

    周夫人已经掩面低泣起来,听了这主事的话,更明白周正的处境坏到了极点,若不是宫里或者三省传出什么风声,这恶奴绝对不敢如此造次。

    倒是蓁蓁和春儿为人处事更圆滑一些,纷纷劝夫人和周若道:“先回去再计较。”

    唐沫儿抿着唇,双眉蹙起,只是她从来没有遇见过这样的事,一时也不知该说什么,只好挽着周夫人的手道:“王爷或许这几日就会回来,等他来了再计较不迟,夫人放宽心,王爷不会抛下周家不管的。”

    正在这个时候,雨中有个声音道:“是谁说本王来了也不济事,宜阳侯好大的架子!”

    ……

    第七百一十二章 我是愣子嘛

    滂沱的大雨中,不知什么时候出现了十几个骑士,骑士连斗笠、蓑衣都没有穿戴,湿漉漉地出现在雨中,说话的人正是沈傲,他的脸上既是疲倦又有些落魄,整个人如落汤鸡一样,可是一双眼睛却死死盯着那主事,整个人看上去又凶恶又冷冽。

    大雨掩盖了骏马的马蹄声,竟是没有人注意到他们出现在这里。

    沈傲翻身下马,身后落汤鸡似的周恒也跟着下了马,周恒显得有些上火,被雨水打湿的脸上生出几个黄白色的痘子,他最先冲过去,叫了一声:“娘!”

    周夫人已经泣不成声,顾不得周恒浑身上下的泥泞,将他抱入怀里,这时沈傲过去,拉住了周若的手,低声安慰道:“若儿放心,什么事都不会有,天大的事,也有我在。”接着又向周夫人道:“姨母是要见姨父吗?随本王进去吧。”

    沈傲温柔的低语几声,大家仿佛有了主心骨一样,周夫人拉着他,看着他一脸憔悴的样子,只微微颌首:“辛苦你了。”

    周若满是泪痕,汪汪的泪珠儿还在眼眶里打着转转,咬着唇道:“我爹不会有事的,是不是?”

    沈傲手里还拿着马鞭,淡淡地道:“不会有事,我说过,天大的事有我顶着。”

    沈傲抬起腿,就要进大理寺。

    那主事这时候也是愣了一下,原以为沈傲没这么快回来,谁知道来得这么早,迟疑了一下道:“平西王,大理寺的规……”

    “规矩?”沈傲冷笑地看着他,手中的鞭子劈头盖脸地朝他甩过去。

    啪的一声,主事额头上出现一道猩红的鞭痕,主事嗷的一声,捂着额头哀号。

    沈傲冷笑道:“这就是规矩,一个侯府里的下人,是谁给你的规矩?竟敢欺凌王府、公府女眷,今日本王告诉你什么才叫规矩。”趁着这主事捂脸的功夫,一脚将他踹在地上,冷冷地对两侧的胥吏道:“宜阳侯在哪里?”

    胥吏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了一跳,敬畏地看着沈傲,其中一个道:“在书办房。”

    沈傲对大理寺再熟悉不过,只是颌首点了点头,昂首阔步提着马鞭进去,周夫人朝那主事低声念了一句阿弥陀佛,也快步紧跟上,众人熙熙攘攘的到了书办房,恰好撞到一个文吏出来,这文吏愕然一下,正想说是什么人敢这般无礼,可是看到沈傲身上湿漉漉的深紫蟒袍,腰间系着的玉带和悬挂的玉鱼袋子,再看看这人的样子,就什么都不敢说了。

    沈傲和大理寺走得近,又曾在这里待罪看押过,沈愣子到了哪里都让人记忆犹新,谁能轻易忘得掉?文吏喉结滚动了一下,吞吞吐吐地叫道:“王……王爷。”

    “让开!”沈傲的声音很是冰冷。

    文吏立即让出一条道来。

    沈傲龙行虎步地跨进去,宜阳侯彭辉正坐在这里喝茶,几个埋头案牍的文吏听到动静都抬起头来。

    彭辉呆了一下,随即脸色恢复如常,干笑一声,道:“王爷什么时候到的。”嘴上客气,屁股却没有挪动。自从沈傲封了关隘,去了西夏,彭辉就知道,沈傲与他已是绝不可能共存了,他虽只是个侯爷,可是在他的身后,却也有一颗大树,就算是反目,也晾沈傲不能拿他如何。

    毕竟这是大宋的天下,沈傲做了西夏摄政王,虽享有亲王的殊荣,可是朝中的大权,终究还是牢牢控制在他身后的人手上,只要自己遵照上头的授意去办事,又有何惧之有?

    沈傲盯着他,道:“周国公在哪里?本王要见他。”

    他身后站着五个女眷,由周恒搀着夫人,其余的都是相互挽在一起。

    彭辉淡淡道:“王爷,周国公犯的是死罪,没有宫里的旨意,谁也不得探视,得罪了。”他朝两个胥吏努努嘴,已经做好了和沈傲争锋相对的姿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