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亭道:“自然是先活命要紧。”

    郑克吞下一口茶,哈哈笑道:“就是这个道理,人死了,就什么都没了,这个道理谁都明白。眼下大多数人当的还只是些华服、车架,可是等这些东西都当空了,就是拿出家底的时候了。所以这笔买卖只要做得好,便是一桩天大的富贵,郑某倒也想收手,无奈何利字当头,只有舍命一搏了。”

    要鼓动这些粮商的士气,根本不必说什么大义,郑克只这几句话,就令所有人都铁了心思,事情只要能想明白,还有什么不敢做的?

    直到五更过去,众人才纷纷散去,各自回了米铺署理善后事宜去了。

    天刚拂晓,城中的差役起得也是极早,官仓里的粮食只剩下最后一千斗,可是该发的还是要发,粥棚被砸了,又重新休憩了一下,灶台还是现成的,城里的灾民闻到了粥香,立即涌过来,今日有些异常,所有人都是沉默,又是排起了长龙。

    大都督府这边,沈傲早已回了钦差行辕,只留下了梁建,梁建这代职都督实在有些心不在焉,心里琢磨着什么时候朝廷敕命来锁拿平西王,自己也就到头了,最好的结果是滚回去做自己的都司,若是一个不走运,说不准就要和平西王一道解送入京。

    眼下平西王摆明了是要他在前头开路,去收拾那些奸商,可是不听话,平西王转过头来说不定就把自己收拾了。现在若是按平西王的吩咐去做,到时候平西王完了,郑国公八成是要和自己算一笔账的。

    左右为难过后,最后横了心,眼下既然已经被人拉下了水,还有什么好想的?只是天可怜见,上天保佑平西王万古长青……

    万古长青这词儿有点儿不吉利,可梁建是粗人,大字他认识,若让他咬文嚼字就是在难为他了。

    这十二个时辰,是从卯时算起的,所以现在只是午时,距离最后通牒还有十个时辰,梁建有些心不在焉,等用过了正午的糕点去坐堂的时候,便有个校尉过来,道:“殿下下了一个条子来,请梁都督看看。”

    说是下条子,其实就是下圣旨,梁建哪里敢不听?立即接过条子,脸色又是一变,不禁问那校尉道:“平西王这是要做什么?”

    校尉呵呵一笑,道:“殿下说了,关门打狗!”

    梁建摇摇头,不禁道:“天下的狗是杀不绝的,殿下何必如此认真?”

    对于沈傲,梁建这时候是有些佩服的,这家伙既不为荣华,又不为财帛,一心要和奸商们周旋到底,连身家性命都不顾,只为了救活十数万百姓。这样的人,少,太少,脑子一根筋,傻乎乎的。

    梁建不禁又想,平西王看上去挺机灵的,怎么遇到这种事就这般的不聪明?哎……老夫还是顾好自己吧,他要做圣人,我梁建只能做他的帮凶了。

    想到帮凶二字,梁建便不禁失笑,只有奸人身边才有帮凶,圣人跟前的,就不知道是什么了。

    梁建越想越离谱,突然收回神来,又是懊恼,年纪大了,做什么事都是想东想西,这可不好,还是先把平西王吩咐的事立即办了。

    于是立即叫人擂鼓,过不多时,各营的将佐便来了,分列两班,一起朝梁建行了个礼,大家看梁建的眼神没有羡慕,就是关系走得再近的人也没有给他道贺,反而总觉得这位粱都司混了这么多年都风平浪静,几十年来没死在沙场上,今日只怕要折在这事上了,于是都多了几分同情,对梁建更加毕恭毕敬了几分。

    梁建也看出人家的心思,便板起脸,尽量不接受别人的同情,正色道:“今日本代职都督请诸位来,便是要传达命令,从即日起,各营边军不许再懒散了,平西王……”他立即改口,因自己露馅儿而显得有些尴尬,干咳一声,继续道:“本督的意思是,如今太原城是多事之秋,太原五门,从即日起全部封闭,许进不许出,张超、刘志,你二人分兵去把守住五门,若有人要出城,可立即锁拿起来,听候都督府处置。”

    “遵命!”对这代职总督,大家还是很给面子的,居然一点疑问都没有,颇有些人之将死,总要顺着他的心的意思。

    梁建继续道:“邓成、王弼二人,立即带兵巡视各处街道,但凡有人挑拨滋事的,可立即弹压,不得有违。”

    “遵命!”

    梁建这时候反倒寻到了一点高高在上的快意,不禁有点儿进入状态了,继续道:“其余各营,在营中随时待命,都督府随时有手令下达。”

    “遵命!”

    梁建吁了口气,这都督倒还做得还算顺利,心思又不禁落在沈傲的条子上,心里想,平西王不会又要杀人吧?我的天,这是不是借老夫的刀?老夫算是主谋还是胁从?

    ……

    第七百六十一章 折腾

    傍晚的时候,钦差行辕这边点起了灯,许多人从这里进出,偶尔传出狗吠,童虎带着一队人各处巡检,有了上一次的前车之鉴,警戒又不禁提升了许多。

    再往里走,便是一处小厅。这里天气冷,各大宅院里会客、署理事务都在小厅里进行,除非是极郑重的场合,才会在那空荡的大厅去。沈傲也不例外,他亲手书写了一份奏疏,叫人连夜赶赴京畿。

    奏疏里自然是自辩的,杀太原大都督,这件事实在太大,耸人听闻。沈傲混迹了这么多年,哪里不知道这其中的厉害?只要消息传到汴京去,立即就会掀起一阵轩然大波,其影响不在地崩之下。

    所以容沈傲在这太原的时间已经不多,朝廷的敕使早晚要来,沈傲这几日也没有闲情去看书,眼看距离期限已经过去了七个时辰,再过五个时辰,过了这一夜之后,若是粮商们再不交粮,他只有选择用粗暴的手段了。

    几十份奏报传到了沈傲的公案上,粮商那边一点动静都没有,沈傲不禁寒了脸,心知他们已经达成了默契,要和自家硬磕到底了。

    连夜,代职大都督梁建打马到了这行辕,掌灯求见。沈傲请这梁‘都督’坐下,要叫人去斟茶,梁建显得心事重重,道:“殿下,还是拿酒来吧。”

    这梁建也不知是怎么了,今天夜里倒是颇有些胆大,之前还是唯唯诺诺的,这时候倒是要讨酒喝了。

    沈傲哂然一笑,道:“好,就喝酒。”

    叫人上了酒菜,暖了一壶酒来,饮尽了一杯,梁建才道:“殿下,末将幸不辱命,五处城门已经紧闭,各处粮铺也叫人盯梢,就等殿下一声令下,只要那粮商不交出粮来……”他居然喝了一杯酒,脸上就红彤彤的,酒壮了怂人胆,厉声道:“便可抄没各家粮铺。”

    沈傲呵呵一笑,道:“辛苦梁都督了。”

    梁建接着又闷头喝酒。

    沈傲叹了口气道:“本王连累了梁都督,这一杯酒,权当本王敬你。”说罢,端起酒盏朝梁建碰去。

    梁建吁了口气道:“事情到了如今这个地步,末将还能说什么?这胁从之罪既然逃不脱,索性跟着殿下做出一番惊天动地的事。”

    二人碰杯一饮而尽,沈傲心里想,还是做武官的利索,想得开,换做是文官,只怕早是纠结踟蹰、哭哭啼啼了。

    沈傲又道:“梁都督放心,朝廷就算锁拿了本王,本王也要力保梁都督,因为有些事,还要梁都督来做。”

    梁建不禁道:“请殿下示下。”

    沈傲叫人去取了一本簿子,摔在桌几上,道:“这里头是一笔账,为安顿灾民,分发耕牛、衣物、建造新屋,每一笔都很清楚,大致耗银八千一百万贯,这些钱,本王到时候会知会人送来,若是本王一旦有什么不测,梁都督可以为本王将这好人做到底吗?”

    梁建不禁动容道:“梁某早闻殿下大名,都说殿下重财轻义,今日见了,才知道原来都是谣言。”

    沈傲苦笑,这时候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算是好人还是坏人了。

    二人一边吃酒,一边闲谈,一直到了三更天,却都没有睡意,沈傲昨夜睡得迟,白天索性睡到了下午,所以这时候并没有倦意,那梁建哪里睡得着?杯酒下肚,反而精神了许多。

    等到了五更天的时候,一个校尉匆匆来报,道:“殿下,时候差不多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