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端端的议政居然成了口舌之争,若是换做其他的皇帝,早就把二人拿下去做人棍了,偏偏赵佶这时候只是冷着眼,饶有兴趣地看着下头的胡闹场景,并不表态。

    满朝文武见陛下不管,自然也不敢出来说话,都是静静地看着。

    ……

    宫城之外,开始有人聚集起来,结果聚来的人越来越多,像是约好了一样。

    殿前卫兵眼见如此,也是吓了一跳,好端端的突然来了这么多人,里头还是朝议,这是做什么?于是连忙向值守的殿前卫将虞侯禀报,这将虞侯立即带着一队殿前卫从正德门出去,怒道:“是什么人敢在御前聚众闹事?可知道这是抄家灭族的罪过吗?来人,都打散了,若是再有人聚众,立即拿下送京兆府拿办。”

    御前卫一起应诺一声,已经纷纷抽出了腰刀。

    这时候人群中有人吼:“我们是有功名的读书人,是来向陛下陈情的!”

    殿前卫们一时愣住了,都向那将虞侯看过去,将虞侯皱起眉,读书人……这就有些不妥了,大宋对读书人一向优渥,若是真闹起了冲突,他这将虞侯只怕还担不起。

    踟蹰了一下,将虞侯按着刀道:“你们谁是带头的?到这里来说话。”

    这时候宫前已经聚集了上千人,有人回应他道:“学生人等并没有人带头,只是不约而同,要来这里尽一尽人臣之道。”

    这些话将虞侯听不懂,见没人敢站出来领头,便觉得有些棘手了,心里正权衡是不是该去通报一下,可是陛下在朝议,这个时候去通报只怕不妥当,正在危难之际,他只好道:“叫个内侍来,让他去给杨公公传个口信,让杨公公来处置吧。”

    讲武殿里,杨戬对赵佶耳语了两句,随即悄悄从金殿上退出来,他扬着拂尘,还未到正德门,将虞侯已经心急火燎地赶过来,道:“杨公公……”

    第八百二十章 无间道

    杨戬迎上去,淡然地问道:“出了什么事,怎么宫外这般喧哗?”

    将虞侯拱手行礼,道:“来了许多读书人,说是要向宫里陈情,杨公公看看,是撵走还是……”

    杨戬呵呵一笑,道:“走,先去看看再说。”说罢走到正德门,身后一队队御前卫汹涌如潮地涌出来,杨戬穿着大红的朝服,扶了扶头顶的梁冠,虽是个内宦,这时候却也表现出了几分男儿气概。他虎目扫了这宫外乱哄哄的场面一眼,负着手,淡淡地道:“是谁要滋事?”

    外头的人见来的是个宦官,言语也不甚客气,许多人起哄道:“原来来的是个阉货,这厮莫非就是平西王的那个干岳父?哈哈,一个阉货,一个逆贼,二人倒是般配得很。”

    莫看这些读书人独身一人时胆小如鼠,可是一旦混到了人堆里,什么尖酸恶毒的话都敢出口,有人开了头,接着便是叫骂一片,杨戬气得脸色也不禁变得铁青起来,拼命压住怒火,道:“他们要陈情,就要有胆子叫个人进宫里去说;不敢?没这胆子还敢来这儿吗?再鼓噪的,直接赶走。”

    将虞侯也觉得这样僵下去没办法,便将杨戬的话传达过去,读书人这边倒是一时安静了,谁都知道,要‘诽谤’平西王,尤其是在御前去‘诽谤’,确实是一件需要胆色的事,说不准陛下龙颜大怒,这一辈子的前程也就没了,所有人面面相觑,都没有了方才的鼓噪劲头。

    这细雨漫天都是,飘飘洒洒地浇在人的头上,让许多人都清醒了几分。突然,一个读书人慨然站出来,道:“咱们读了这么多圣贤书,到了这个节骨眼上,难道还怕去御前与平西王对质吗?你们若是不肯去,那么学生就领了这个头吧。”

    说话的人眉清目秀,身子显得有些瘦弱,可是脸上却带着几分倨傲之气。他身上的儒衫已经被雨水打得湿透了,眉眼上也沾了水滴,嘲讽地看了方才鼓噪得最厉害的几个名士一眼。

    “这位莫不是泉州来的朱相公?此人倒是有几分风骨。”

    “就是他,在咨议局里大骂海政之策的也是他。”

    许多人窃窃私语,这朱相公什么都不说,背着手冒雨排众出来,一步步走近正德门,到了杨戬身前,朗声道:“学生朱静,公公既然要我们去君前奏对,那么学生就做这个代表,如何?”

    杨戬朝他冷冷笑道:“好,有胆色,那就随杂家来,杂家带你入宫。”

    二人一起进了宫门,眼前豁然开阔,整个宫城因为下了雨,显得格外的冷清,讲武殿正对着正德门,沿着中轴线向前五百步即到,二人一前一后都没有说话,走了两百步,这朱静突然低声道:“学生见过杨公公,方才有无礼的地方,还请杨公公见谅。”

    杨戬的眼中闪出一丝狐疑,侧目去看了朱静一眼,道:“你到底是什么人?”

    朱静淡淡笑道:“学生是泉州人,早就受了平西王的吩咐,助平西王一臂之力。”

    杨戬不禁失笑起来,道:“你一个读书人,能有什么助益?来吧,随杂家来。”语气缓和了许多,一直领着朱静到了讲武殿,杨戬径直入殿通报,这时候殿中还是闹哄哄的,沈傲和程江相互攻讦,居然是不分上下。

    杨戬走到殿中拜倒,正色道:“陛下,宫外有许多士人聚众,要向陛下陈情,如今这些士人已经推举了一名代表,就在殿外候命。”

    赵佶已经被这乱哄哄的场面搅得不耐烦了,听到外头有人聚众,心里不禁勃然大怒,压抑着火气道:“叫进来。”

    程江见状,心里也松了口气,他与沈傲胡搅蛮缠,为的就是等这个机会,朝太子对视一眼,二人心照不宣地轻轻点了下头,便退回班中去。

    程江不吵,沈傲自然也没兴致去乘胜追击,也退回班中,等到朱静一步步走进来,沈傲与他目光相对,各自露出微笑。

    “学生朱静,见过陛下,吾皇万岁。”朱静拜倒在殿中。

    殿中的文武百官都看向这个少年,大朝议里冒出了一个白丁书生,这倒是一件稀罕事,这人来这里,口口声声说代表了天下的读书人,也不知要来说什么?

    赵佶冷淡地道:“爱卿要陈情什么?但说无妨,朕不加罪,你说罢。”

    朱静说了一声是,随即站起来,目光像是在搜寻某个人一样,等到目光落在了赵桓身上,便朝赵桓猛使眼色,许多人看到这一幕,心里便不禁想:“此人莫非是太子叫来的?”

    随后,朱静开始侃侃而谈,开口第一句,差点没把这满朝文武吓得趴下:“陛下,大宋要亡了!”

    “……”

    莫说是百官震惊无比,就是太子赵桓这时候也是脸色铁青。

    赵桓不禁怒视了程江一眼,程江还没反应过来,心里想,不是事先约定好了?让他们紧着平西王的罪状说吗?这时候说这种犯忌讳的话做什么?

    李邦彦的心已经彻底沉了下去,脸上露出绝望之色。

    赵佶扶着御案,整个人像是瘫了一样,若是说读书人上书陈情倒也罢了,可是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当着天下人的面,这士人的代表竟是说这种话?这宫中还有什么威严和颜面可言?

    赵佶死死地用手撑住御案,好半晌才喘过气来,道:“你……你说什么?”

    朱静怡然不惧地道:“学生要说的是,大宋要完了,陛下亡国只不过是朝夕之间的事,我大宋历代君王,都是尧舜一样的贤明君主,可是自从陛下即位以后,声色犬马,笃信黄白之术,妒贤用奸,以至于民生凋零,百姓衣不蔽体,食不能果腹,更有甚者,居然任用奸邪,先是以贼子蔡京为相,此后又宠信平西王,这二人祸国殃民,以贪渎为能,陛下认为,如此下去,大宋的江山社稷还能保存吗?学生只是一介布衣百姓而已,今日既然陛下许诺不加罪学生,学生今日索性放胆一言,只望陛下能悬崖勒马,改邪归正。”

    “……”

    这殿中不知有多少人的喉结在滚动,不断地咽着口水,更有人冷汗满面,卷起袖子去擦拭汗珠。

    许多人的眼珠子在转动,朝自己亲近的人看过去,大家互看一眼,都是苦笑连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