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过道:“现在让将士们写遗书,是不是影响士气?”

    沈傲摇头道:“虎狼之师,便是奔赴刀山火海,也都能同仇敌忾,一往无前,单靠一份遗书就能影响士气?”

    远处传出一阵阵操练的号令,沈傲眺目过去,转而道:“这一次出去,没有一年半载也别想回来,该准备的还要准备,对了,本王要找的人找到了没有?”

    沈傲要找的人自然不敢怠慢,其实说白了,就是个熟悉大漠南北地形的向导,这样的人说容易也容易,可是说难却也难得很。首先要能放心,获得信任,其次就是对任何地形都熟悉,绝不能出一点差错,这样的人,要找哪里有这般容易?不过沈傲既然过问,因此各地都在努力地寻访,四处放榜招募,倒是招来了几个不错的人选。

    那蓬莱县令笑吟吟地道:“人是找到了,不过总要验一验才好,下官正在筹办,请殿下放心,保准不会耽误殿下的功夫。”

    沈傲按着腰间的剑柄,突然笑起来,道:“你们一定是在想,本王是去救祁津府,却为什么要寻访熟知大漠南北的人才,很奇怪是吗?”

    周处倒是耿直,直截了当地道:“卑下觉得奇怪。”

    沈傲撇撇嘴,目光幽幽,道:“因为本王要做的,就是一次性狠狠地敲痛女真人,要让他们刻骨铭心就不再是救援这么简单,本王要让完颜阿骨打知道,他惹到了本王,那么就要付出代价。”

    沈傲紧了紧身后的蓑衣,雨点越来越大,他的脸色变得冷冽起来,这厮实在是个很奇怪的人,有时候能笑呵呵地胡说八道,有时候却又如凶神恶煞,每一个字,每一句话,每一个举止,都满含着杀气,心情说变就变,谁也猜测不出他此时心中在想什么,又打着什么主意。

    沈傲狠狠地踩了踩地上的积水,颇有些像是与雨水负气的稚童,吸了口气,道:“传令吧,三日之后,水师出港,各舰队务必做好准备,延误者,斩!”

    ……

    西夏龙兴府,一份份从汴京、蓬莱传递而过的信笺,让整个龙兴府变得不安起来。

    龙兴府如今已是彻底的平西王藩地,摄政王三个字份量当然不容小觑,而如今执掌这西夏的,便是杨振和乌达、李清二人。杨振总揽政务,乌达、李清上马统兵,都是铁杆的沈傲心腹,女真人南下的消息,西夏早已得了侦知,只是没有平西王的诏令,整个西夏除了比从前更紧张一些,倒是并没有其他动作。

    不过到了入秋的时候,气氛就变得愈发紧张起来,乌达已经下达了军令,各地的随军开始在龙兴府集结。两年的功夫,西夏的军队已经脱胎换骨,由党项人组成的禁军不再成为最主要的力量,而大量的汉人补充入禁军之中,西夏禁卫五军,如今除了一支党项人的军马之外,其余都是以汉军为主。

    再加上明武学堂武士补充,日夜操练,十五万夏军精锐已是杀气腾腾,一纸调令下来,只七日功夫,各部便齐聚在龙兴府一带。

    杨振相比两年前已是苍老了不少,如今位极人臣,因此连性子也变得小心翼翼,在这西夏门下省,因为摄政王并不理政,所以这西夏事无巨细的事都压在他的身上,除非遇有委实难决的大事,才会入宫向李乾顺请旨,或者传书汴京请沈傲拿主意。

    而如今,杨振显得已经老态龙钟,一大清早,便坐了轿子到门下省,看了各地传来的奏疏,拿捏了主意,接着便是乌达、李清二人一同过来。

    在这里碰头,是三人早已商量好了的,昨天夜里,平西王已经递来了书信,这份书信事关重大,也不是杨振一个人能决定的事。

    乌达仍是从前那样健朗,魁梧的身材配上憨厚的脸,身上永远都是那一身铠甲,头发上结了绳披在身后,给人一种傻大粗的印象。不过这也只是表面而已,谁都知道,这位乌将军胆大心细,绝不是个粗枝大叶的人。

    至于李清,脸色则略显苍白一些,他的身材本就不高,与乌达站在一起,更显得矮小,不过身材还算结实,一双眼眸如狼似虎,逡巡之间,颇有几分尖锐。

    “请坐。”杨振朝二人含笑,随即叫人搬来座椅,奉上茶铭,一面道:“二位将军公务繁忙,今日请二位来,老夫也就不隐瞒什么了,咱们开门见山地说话吧。”

    乌达和李清对视一眼,这二人乃是西夏军中三大巨头之一,另一个则是横山五族的鬼智环,三人共同掌握西夏数十万军马,任何一个都不是简单的人物,听了杨振的话,乌达和李清已经察觉到事情不简单了,乌达作势要去喝茶,可是茶盏到了嘴边却是停顿下来,道:“莫非是蓬莱港送来的急报?”

    李清则是露出微笑,道:“除了摄政王殿下,还有谁能惊得动咱们?”

    杨振便笑起来,其实杨振这个人也算不上好相处的人,只是他和乌达、李清各管自己的事,没有利益冲突,所以关系反而能保持着一种相互敬畏的态度。他哂然一笑,道:“确实是摄政王的消息,而且事情还非同小可。”杨振拿出一封书信,道:“你们自己过目吧。”

    这一份书信,明显带有沈傲的字迹,甚至还加盖了摄政王的印信,可见沈傲对这封书信的态度。乌达先接了信,略略看了一会,随即皱起眉来,忍不住道:“这未免也太莽撞了一些。”

    说罢,将书信递给一脸狐疑的李清,李清看了信,不由苦笑道:“这样做,也确实太冒险了。”

    信中的内容,能让二人又是惊讶又是苦笑,当然不是简单的问候这么简单,更确切地说,这是一份诏令,诏令抵达之时,就是西夏北伐的时候。

    西夏地处陇西一带,东与辽人的西京道相连,北与大漠草原接壤,南连大宋,西结吐蕃,可谓是四战之地,地理位置尤为重要。而沈傲的命令很干脆利落,命西夏骑军倾巢而出,目标——临璜府。

    临璜府的位置在大漠的腹地,东与辽东相连,西与西部大漠和西夏练成一线,这里本是辽国人的国都,此后女真人拿下临璜府,这临璜府自然而然也成了女真人的新都城。这里虽然属于关外,可是由于四通八达,再加上辽国人数代的经营,繁华绝不在龙兴府之下,虽然女真人攻克这里之后进行了屠城,可是随着大量女真人的涌入,再加上战俘和奴隶也逐渐定局下来,临璜府的人口已经超过了三十万,其中女真人就有十五万之多,这里自然是女真人最核心的区域,是女真人最是紧要的地方。再加上上一次西夏出关袭击,使得女真人对西夏早就怀有警惕,常年驻扎在边境的女真铁骑就有两万人,而临璜府一带,更有五万女真铁骑拱卫。

    在茫茫大草原上,七万女真铁骑意味着什么,在座的三人不可能不知道,可是……

    三人相互对视一眼,杨振终于率先发言,道:“此战可行吗?”

    ……

    第八百八十五章 北地枭雄

    李清和乌达都是面面相觑,这件事实在太大,西夏骑兵加上衡山五族满打满算也不过十万不到,出关去千里奔袭,一旦被人切了后路,或是遭遇挫折,问题就严重了。

    诏令肯定要听,可是明知是错误的决定还要遵守,这就完全不同了。

    李清迟疑了片刻,终于道:“暂时先将此事抛在一边吧,不管怎么说,也要先做好准备,横山军马上就要到了,等鬼智将军来了,瞧她怎么说?”

    杨振捋须苦笑道:“也只能如此了。”

    三人商议定了,到了第二日,横山五族的军马未到,鬼智环却已先行抵达,入了龙兴府的鬼智环并没有先来交差,而是直接入宫,拜谒了淼淼公主之后,才在傍晚时分从宫中出来。

    杨振叫了个人去请她商议,鬼智环听了杨振的话,目光幽幽,在灯火下显得无比的凄冷,淡淡地道:“不必商议,殿下既有诏令,我们按着诏令去做就是!”

    鬼智环的回答倒是一点都不拖泥带水,杨振讶然,最后无可奈何地道:“那就做好准备吧。”

    无论是泉州、龙兴府、蓬莱,所有人关注的焦点,都在祁津府,祁津府作为契丹国的陪都,辽国人失去了临璜府之后,这里更成为了辽国的国都,经过数年的经营,早已铸就成了铜墙铁壁一般,城中十万筋疲力竭的辽军做着最后的顽抗,每日清晨拂晓,金军攻城的号角便传出来,呜呜声中,石炮乱飞,箭矢如雨,一波又一波的女真人如潮水般冲杀出来,又如潮水般地退下去,在祁津府四面八方,连绵的金军营寨延伸到远处的山麓之下,金人显然已经疯了,这是最后一战,破城之后,辽国就会彻底被吞灭,在这种心情鼓舞之下,二十万金军以及十万各族的辅军士气如虹,好几次差一点杀入城去,却又被辽军赶了出来。

    辽军的斗志已经透支到了极限,可是女真人屠城的阴影压在每个人的心头,在这种情况之下,几乎每一个辽人都强打精神,放手一搏。

    战局仍然在僵持,女真人显然没有意料到辽人竟如此顽固,完颜阿骨打更是失去了最后的耐性,连续几日亲自督战,可是效果并不明显。女真人最擅长的是旷野决战,而不是攻城略地,面对这座巍峨的城池,完颜阿骨打有一种无从下手的感觉。

    此时已到了深夜,大营的灯火通明,疲倦的金将们拖着沉重的脚步,在这帐中站定,这大帐很是简陋,除了地上铺了毛毯,在上首位置蒙了一块绣了海东青图案的刺绣之外,再无其他。

    白日压阵攻城,到了夜里原本想喝一顿美酒,好好睡一觉,可是这时候大王却召集众将,却不知发生了什么重要的事。帐中的将军们已经交头接耳了,有的猜测阿骨打是要训斥一下,处罚几个攻城不利的将军,也有可能是鼓舞一下士气,让大家打起精神。

    完颜阿骨打的心情越来越差,这是众所周知的事,今日明显有些不太寻常,所以大家都心存着小心,生怕待会儿触怒了完颜阿骨打,若是挨了一顿鞭子,那更是喝凉水都塞牙缝了。

    正说着,大帐的帐帘陡然卷起,帐中卷入一股冷风,凉飕飕的,外头有侍卫大叫一声:“大王到!”

    正在这时候,头戴貂皮帽,身穿五彩龙纹衣,黑脸,鼻直口方,身材高大结实的完颜阿骨打已经按着腰刀踩着靴子进来,站在他身后的两名带刀侍卫一脸肃杀,等完颜阿骨打大喇喇地坐在黑漆木椅上,侍卫则是分立两边,警惕地抱手站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