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瑰”脸上露出愕然。

    过了一会儿,“白瑰”才把这份不属于他风格的情绪收起来,说:“你的话是什么意思?”

    “陈昭眉”说:“就是字面意思啊。您要结婚了,我们就该结束了,我可不能做第三者啊。”

    凝神看了“陈昭眉”许久,“白瑰”才慢慢地说出四个字,对他而言非常郑重的四个字:“我不结婚。”

    一个巫星男人选择不婚,是要被人耻笑的。像他这样的贵族,更会遭受旁人所难以想象的社会压力。

    但他这么决定了,因为眼前这个漂亮的男仆。

    然而,男仆好像根本不理解这句话的份量。比起受宠若惊,他更多的是惊讶不解:“为什么?”

    “你不想做第三者。”“白瑰”回答。

    “陈昭眉”脸上闪过讶异,眼睛眨了一会儿,好像在消化这句话的含义。过了好一阵子,他的脸上才浮出了欣喜的笑意,嘴上却说:“那可不行,季夫人会杀了我的。”

    季夫人,白家的主父,白瑰的父亲,当然不可能放任独子为了一个男仆鬼迷心窍地干出糊涂事。他也不可能重罚白瑰这棵独苗苗,那就只能宰了勾引公子的贱仆了。

    “白瑰”没有说季夫人的事,他只关注自己和“陈昭眉”。

    他说:“你说得对,这儿令人恶心。我们离开这儿吧。”

    “陈昭眉”听了这句话,眼睛睁得铜铃大,嘴巴张了张,又抿上了,像是在认真思考这句话的含义。许久,他才再把嘴巴张开,问道:“公子是打算和我私奔吗?”

    “如果你愿意的话。”这是“白瑰”的回答。

    看着眼前的画面,陈昭眉觉得太奇怪了。

    这种古怪散发在方方面面。

    无论是“白瑰”还是“陈昭眉”,都在上演着陈昭眉不了解前因后果的故事。明明自己是主角,却更像一个观众,而且是一个随机点开连续剧中间一集看了八分钟的观众。比起沉浸,他更多的是迷惑。

    画面里的“白瑰”,从外形到打扮,都和陈昭眉认识的白瑰一模一样。却又有哪里不一样。

    画面里的“陈昭眉”也是一样。

    陈昭眉很了解自己,看着床上这个“陈昭眉”的表情,他就知道“自己”在打什么鬼主意,他是在演呢。

    这个“陈昭眉”在演,在骗“白瑰”。

    而这个“白瑰”的的确确像一个久居深闺的大小姐,和陈昭眉认识的那位洞察人心的白瑰并不一样。

    这个纯情大小姐真信了包藏祸心的男仆,眼看着就要被骗得渣都不剩了。

    陈昭眉心中瞬间流露出对“白瑰”的不忍,以及对“自己”的质疑:

    我有这么下流贱格吗?我能作出这样没品的事吗?

    这真的是我吗?

    不,不,这不是我。

    勾着对自己也有意思的成熟却假正经公子白瑰共赴巫山是一回事,但是诱骗不谙世事一颗真心交托自己的“大小姐”抛弃一切私奔就是另一回事了!

    我不可能这么没品。

    陈昭眉怀疑自己进入了什么古怪的幻象里了。

    哦,对了,我在白瑰的梦里啊。

    是梦啊,梦就不奇怪了。

    梦嘛,总是会和现实存在不一样的地方的。

    只是,白瑰没事儿做这种梦干什么啊?

    想到这些,陈昭眉想对白瑰的观感就更复杂了。

    陈昭眉突然想到刚刚密室里被悬挂着的自己的尸体……

    陈昭眉再也不好奇白瑰的梦境了,只想立即脱离白瑰这个离奇恐怖的脑内世界!第二天一早起来装作什么事都没发生,然后狂奔到组织接头点坐飞船赶紧跑!

    还好,他的记忆力非常好,牢牢记住了脱离同梦状态的咒语。

    他驱动念力,灵体慢慢化作实质,变得轻盈无比,犹如一个被脱手了的氢气球,缓缓上升,飞过屋顶,飞过半空,飞过云层……

    蔚蓝的天空犹如画卷展开眼前,脚下是如同湖水一样流动的白云,他触手便能碰触道天空的边界。

    就在这个时候,他的脚猛然一沉!

    陈昭眉下意识低头一望,见自己的脚被一只苍白的手抓住。

    雪白的浮云里红色衣袖鲜艳得刺眼,从袖中探出的十指修长却有力,犹如能勒死巨木的藤蔓紧紧盘符着陈昭眉的脚,并以雷霆万钧之势将他往下拖拽。

    陈昭眉被拖着,一头扎进云海里,双眼睁圆,在震惊中瞥见浮动棉絮一般的云层里显现出乌发雪肤的红瑰,好像海面浮出的塞壬。

    而陈昭眉则像被水草缠着手脚的溺者,身体如石头往下沉,手脚越是蹬动得剧烈,就越是被缠得死紧。

    陈昭眉大口呼吸,双目圆睁,唯见白云成了掠过的影子糊成一片蓝色里的洁白,占据他注意力的则是这大片模糊成背景色的白里的那抹燃烧一般的红。而一袭红衣所遮掩不住的部分,又是白,脸庞也罢,双手也好,都是毫无血色的苍白,透着无生命般的冷意。

    白得傲雪的脸上,那双乌沉沉的、仿佛无机质一样的眸子,就更为显眼了。反射着日光,犹如蛇的眸子,以猎食者的姿态盯紧陈昭眉,仿佛下一刻就能将他一口吞进肚子里,化作血肉。

    陈昭眉鲜少有这么惊慌的时刻。

    这种惊慌是植根于他的本能的,对于危险的那种本能。

    他作为组织出名的飞毛腿,直觉敏锐,一出事总是逃得飞快。看见红瑰,陈昭眉就知道他该逃。身体每一根神经都像是红色警报器一样拉响,满脑子都是刺耳的警报声 快逃!快逃!快逃!

    但是,陈昭眉无法挣脱来自于神秘力量的束缚。他只能像被水草所收束着的溺水者一样坠入那一条死寂的河流。

    但是,又像所有的溺水者一样,挣扎求生是最本能的行为,只要还有一口气,身体都会跟上了发条一样不断地挣动。

    就算挣挫不开,他也不放弃呼救。

    吸进一大口冰冷的空气后,他大呼一声“救命”!

    下意识的,他又呼出一个名字。

    一个荒唐的名字。

    他呼道:“白瑰 救我!”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把“白瑰”两个字脱口而出,但当他这么喊了出来之后,他自己都觉得很意外,但是,他又不那么意外。非常矛盾地,他觉得自己这么做很合理,而且很应当。

    当然,现实还是很荒谬的。

    听到陈昭眉这么喊之后,红瑰的脸上怔了一下。

    他的神情变得复杂,是陈昭眉所不能理解的,就像是一片染污了的黑那样的深沉绝望。

    就在这个时候,一阵风扑到陈昭眉的脸上。

    他闻到了那熟悉的旃檀香气 独属于白瑰的气味。

    准确来说,是独属于陈昭眉认识的那一个“白瑰”的气味。

    初初到白瑰身边侍奉的时候,陈昭眉就注意到白瑰身上有奇香,他原本以为那是化妆品腌入味了,后来才知不是。

    那是冬城旃檀的气味。冬城,是白瑰的家乡。那儿盛产一种极为矜贵的香料,多摩罗旃檀。这种旃檀来源于多摩罗檀树。多摩罗檀树的树脂是淡白色的,质地极凉,人类要是把多摩罗檀树树脂涂在身上,即便投身火海,也不会被烧伤。

    这样的檀树所生成的檀香,自然带着一股所有香料都无法比拟的清幽冷意,一如白瑰本人。

    白瑰身上有这股檀香味,也不是他用这个香料太多,而是继承了冬城白家的血脉。就像他的肌肤即便在夏日也如玉生凉,不流汗不燥热,也是因为这股传承自多摩罗檀树的奇妙血脉。

    传说,白家先祖是从多摩罗檀树下诞生的灵,注入天地母神捏就的肉身。因此,冬城白家的真正嫡系都有凉玉肌与旃檀香。

    流传至这一代,白家嫡系就只剩白瑰这一个独苗苗。

    全天下,也就只剩他一个人可散发旃檀妙香。

    这样近距离接触,陈昭眉才后知后觉地发现,红瑰身上没有旃檀妙香。

    他红色的袖口随风荡出一种熟香,似玫瑰开到极盛却即将腐败时流露出的腥甜气。丝丝缕缕,缠绵入骨。

    陈昭眉荡入旃檀香风后,身体如被水草纠缠的束缚感骤然消失,四肢一轻,落入一个云朵般轻柔的怀抱里。

    他刚想抬头,却听到耳边传来一声:“睡吧。”

    真言。

    在真言的力量下,陈昭眉毫无反抗地合上眼。

    “醒来后,忘记这里的一切。”

    也是真言。

    早晨的天空的云如打散的蛋花,荡着圈地漂浮在天空上。

    玻璃窗开出一道缝,溜进阵阵和煦的晨风。

    和之前无数个清晨一样,陈昭眉在书房的小床上醒来,身上还披着薄毯。但他又总觉得哪里不一样了。

    ……就好像……就好像他昨晚喝了许多的酒,喝得迷迷糊糊的,醒来后头疼欲裂,但醉后的事情却一点儿都不记得了 也可就是俗称的“断片儿”。

    但是,他记得自己没喝酒啊。

    记得……

    他嘴里喃喃说着“记得”这两个字,却总觉得自己忘记了什么。

    “我记得我昨晚……”陈昭眉记得自己昨晚和白瑰讨论了组织针对白瑰的邪恶计划。白瑰对此兴趣不大,他更急着去睡觉做梦。

    陈昭眉忍不住探究白瑰想做的是什么梦。据他所知,巫师的梦也是有一定的意义的。他怀疑白瑰在搞什么睡梦仪式,从而获得某些灵感。

    因此,陈昭眉按着巫术书的指导,试图和白瑰同梦。

    嗯……

    陈昭眉记得自己还拿出了巫术书,放置了道具,还画了阵。但是,他现在看向书房的地板,发现那儿空空如也,什么都没有。

    这些东西肯定是不会凭空消失的,就像他不可能自己爬到床上睡觉。

    陈昭眉跳下床,跑向放置着法器用品的箱子,然而,那口箱子已经被十分稳妥地锁上。陈昭眉再也不可能随意打开取用里面的东西了。

    陈昭眉立即想到:一定是我搞这些动作的时候被白瑰发现了吧。

    他本来就没寄望自己真的能够和白瑰同梦,这不过是一次好奇的尝试罢了。即使失败了,他也不会觉得有多可惜。

    就算被白瑰抓包了,他也不会觉得有多害怕。

    但是,陈昭眉胸腔里却传来急促的跳动,仿佛在提醒他:他应该害怕。

    陈昭眉梳洗过后,推门出去,看到白瑰一如既往的已整好装,正在饮茶。陈昭眉看了看白瑰,直接问道:“公子,书房的东西是您给收起来了吗?”

    白瑰回头看陈昭眉一眼,点了点头:“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