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岚拼命点头:“你、你赶快好起来吧。不然离公子会着急的,那么久见不到你。”颜晚醉静静看着她,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他道:“怎么这么像我临终时。”

    “都成这样了,还嘴贫,腿不要了?”简岚道。

    “看,现在已经是秋暮了。”颜晚醉道,“冬至时,我这腿便能好了吧。”

    简岚:“你竟能笑得出来。想来必是等到冬至后,再去寻离公子。”

    颜晚醉点头。

    “晚儿。”

    “简岚许久不喊他这个名字,已有些生疏。

    颜晚醉阖眼,道:“孩提的小名,不要再这样叫我了。”

    听院中一声催促,简岚神色慌张。

    她听到了自己第二任师父的声音。不消说,必是让她出去吊嗓子。

    “晚儿晚儿晚儿!”简岚故意气他道,“几年来模样仍是这么秀气,刻薄人的本事倒长进了!”

    “我不喜聒噪。”颜晚醉不理会。

    简岚见他毫无反应,便出了屋去院中,吊...嗓子。

    终于将简岚打发走,他透过窗,望院中人影。

    若自己不是男子,那么离夜风不就是...红杏出墙了么?

    颜晚醉忽觉应当庆幸自己是个男子。

    虽然那个成语不是这样用的。

    他正准备下床,不料碰到了几个冰凉的东西。向下一看,才发觉那是些花盆。

    “简岚!你丫当我死人啊?!在床边放了一圈花,你是不是有毒!”

    简岚正在院内吊嗓子,听到这番话声音颤了颤,硬是忍住没笑出来。

    “说话愈来愈刺人了,真该让离公子管管他。”李继道。

    ———————————

    三月后,冬雪纷纷扬扬落下。

    雪片极大,刮得人眼睛睁不开。将人刮回屋里,将人刮得冰冷。

    颜晚醉急急奔向那临江阁楼,连被绊了好几下。

    自从戏班子又换了地方唱戏后,他便再没有寻离夜风。一是因为道路遥远寻不到,二是他的腿,整整调了三个月。

    睁不开。雪太大,路难行。他努力眯着眼,望向临江的小楼。

    靠在柱上的是他。一旁同他说话的那位,着一身素白袍披风的,他又怎么可能不认识!

    不知是被冻的,还是自身情绪波动,颜晚醉僵了僵,随即扯出一个自嘲笑容来。

    他这样的行为,本就不被认可,与男风倌中搔首弄姿的小倌又有什么区别。戏子在众生眼中,是无情无义的,他又——怎会例外。

    脚印深深浅浅印在雪地上,又被要风下的雪掩埋。

    来过着凡尘一趟,跟雪花落地化成水,都只有“结束”二字吧?颜晚醉忽然想到。

    诗人雅客们总说着不负年华,可有多少人能做到此等境界?不负年华却负了自己原本的心意,这又算什么!

    颜晚醉此时已心灰意冷,却仍想着好不容易来一趟,别中途返回了。

    他走到楼阁下,抬头便看到简落气愤地从楼上走下。

    “简...”颜晚醉轻声道。又觉自己仿佛个多余的局外人,如此看来自己的行为甚是不妥。

    于是便语塞,怔怔望着简落离开。

    “晚醉,怎还不上来?”

    离夜风......

    风雪依旧不改的容颜,面上展现的曾是他最信不过的浅笑...

    “不求功名利禄,只求岁月安好。”

    这句话如今看来也已是奢望。

    那便让他尽兴吧。

    “晚醉,你...穿的太少了。”手指轻划过颜晚醉面庞,指骨分明,修长白皙。

    颜晚醉一时竟羞愧地垂眸,心道:自己对不起简岚,无法与夜风共度余生,却还占了简岚本该有的生活日常,实在愧疚...

    “不少了。”颜晚醉勉强扯出一抹笑意。

    算是对自己鸠占鹊巢的自惩么?他随着离夜风进屋,心下竟有了害怕的念头。

    面前的人...为何令自己如此害怕了?

    眼看着离夜风渐渐退去自己外衣,露出肩头轻咬...

    颜晚醉怔住。

    恐惧、不安、愧疚、甘心、怀疑?

    五味杂陈,颜晚醉心道此时若是赶快逃走,该有多好。

    “冷的,不用脱。”

    心都冷了,身体怎会更冷。“不用脱”,是他不想,行房事。

    断袖仍是断袖,这一点,不会改变。

    只不过...心态变了。

    匆匆从楼上走下,忽见一身形高挑的女子,执惨淡白底蓝花绸伞,迎面笑春风——模样竟与他有几分相似。

    再看,这哪是女子,眼前这位眉目间尚存几分英气,眼中却有了惆怅的,是男子。

    “颜——晚——醉。”他轻轻念出颜晚醉名姓,苦笑道:“正月十五元宵夜,命殒东南客舍房,独身岁月求不得,病从心入...”

    颜晚醉没有听懂,道:“病从心入...什么?”

    执白绸伞男子笑道:“他人床。”

    “你在说我?你是谁?”颜晚醉似乎想通了什么,厉声道:“看得你一副神棍模样,想不到竟是个下咒的!”

    男子摇头:“我并不是神棍。我与你一样,都是凡人啊。有些事情,还得靠自己去寻答案。”

    说毕,转身对着不知是什么的浮灵道:“阿辞,走了。”

    男子走后,颜晚醉便开始推敲着,四联诗究竟指了什么。

    正月十五元宵夜,

    命殒东南客舍房。

    正月十五...正月十四,是离夜风与简落成婚的日子...

    东南客舍房,这可能就是离夜风所说,私奔后的第一个暂住的地方...

    再往下,独身岁月,是指遇到离夜风之前的日子...

    病从心入...

    他不敢再想。

    执白绸伞的那位男子,口头传达给他此诗,也就是说......

    这四联诗,决定了他的命运。

    ——腊月十二

    作者有话要说:白色情人节快乐嗷(来自一位单身狗的莫名祝福)

    ☆、画楼阁(九)夕照园2

    记一年冬至,雪纷飞,临江楼上,别致风景,忆昔夜。

    忘三秋光阴,花漫天,梨园梦回,哀思不减,今朝醉。

    离夜风见颜晚醉离开时面有忧色惆怅万分,只当是在担忧私奔一事。

    仔细一想,在晚醉到来时自己正与简落说话。

    果然,这该不会又给他造成了“新婚将至新人好一番温存”的假象了吧.....

    事情突然变得麻烦了。

    从刚开始起,他就想过会有这样一天。只不过他不曾意识到,这天来的这么快,事情会发展得如此......

    如此令人找不着头绪,无从下手。

    先前他见自己与简落说话,神情与平常并无二致。今日怎的......

    必须去找简岚,让她帮忙调解调解。

    一下临江楼阁才发现,落下的雪,已将他来时脚印完全埋住了。

    ——仿佛从未有过这些脚印,一片雪的世界,纯净而美好。

    他就像雪花一样,落在这尘世间。走了一回,不留痕迹......

    ——仿佛从未有过这个人,洁白世间万物的雪,才是永远都有的。

    离夜风突然很想哭。有句古话说了,有泪,不轻弹。

    有泪不轻弹......

    胡说吧古话。

    哪个男的没哭过?

    他...他已经因为自己落了许多次泪了......

    “哭吧,哭出来发泄下情绪,也是好的。别管那些限制他人哭的词儿了,只要不是铁石心肠便一哭了事啊!离公子...不要忍着,大家都是凡人啊——”

    说完,此人便抬手抚了抚一旁浮灵:“阿庭,不是在针对你。”

    离夜风转身,抬头望见站在楼阁上,冲自己笑的男子。

    被叫做阿庭的浮灵凑近男子小声说道:”你...还要再去说一遍?”

    “——那是自然。不过,如今面对‘你’,我反倒是有些于心不忍了。”

    离夜风喝道:“你是谁?!为何擅自闯入此地?”

    “哈哈哈。”男子扶额,“阿庭,我不想说话怎么办。”

    浮灵“......”

    浮灵表示将怂怂一窝。

    “这样说吧,离公子。你的...”男子面部抽搐了几秒,“我是谁不重要,接下来我口述给你的话,才是最重要的。”

    说完便又冲浮灵笑了笑,小声说道:“我再胡诌一首?”

    浮灵表示同意。

    “记好了——梦回初遇如久逢,彼时大劫将降临。三秋岁月不忘怀,二尺白绫绝此生。”男子道,“这是你的结局,好像也有点悲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