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件事拖了太久,他已经疲惫了,只想快点结束。

    复仇的快意?

    真的没有。

    和他不同的是,杜媃琦的声音里有着强烈的快意:“我希望他很痛苦,很痛苦,痛苦得恨不得死掉,但是又死不成。虽然就算再怎么样,他都不可能体会到我们当初的痛苦。只要他过得不开心,我就开心了。”

    她是在自己的青春期失去了父亲,那是最敏感、情绪最难以控制的年龄。

    那个时期遭受的创伤,很可能是一辈子都无法愈合的。

    不过她虽然放着狠话,眼神看上去却是有些茫然。

    杜采歌不知道她心里的想法,但是就他而言,复仇本来就是很复杂的情绪。

    为父亲报了仇,自然是快意的。

    但想到父亲的死,多少还是有点黯然神伤。

    “你放心,他下半辈子不会有一天开心。”杜采歌摸了摸妹妹的小脑袋,保证道。

    此时站在被告席上,申劲松在想什么?

    他也不知道该想什么。

    就像走马灯一样,许多事情浮现出来。

    次序杂乱无章,彼此之间似乎没有联系。

    他想起刘菡的次数会稍多一点。

    尤其会想到不久前刘菡来探视他的对话。

    其实具体说了些什么,除了其中几句印象特别深的话之外,其余的他已经记不太清了。

    他能记得的,只有刘菡那双自始至终饱含泪水的眼睛。

    刘菡是个活得很无忧无虑的女人。

    四十岁人了还保留着天真的眼神。

    对于很多人来说,生活是残酷的。

    但她不同。

    因为生活对她太好了。

    所以申劲松很少看到她哭。

    印象中,上一次她哭得这么伤心,还是她坦白了她的出轨,提出要离婚的时候。

    那一次她的哭,是对过往婚姻的祭奠和告别,是内疚的释放,也是对未来生活的忐忑。

    是很复杂的情绪糅合在一起,其实倒不全然是因为痛苦。甚至可以说,痛苦只是其中的一小部分。

    而这一次,申劲松也不确定她是不是真的痛苦,不确定她是真的这么心伤于杜知秋之事,还是情绪的一次集中爆发而已。

    当然也有可能是如她所说:“杜老师就像你父亲一样。你亲手害死了你的父亲,你心里难道就没有一点难过吗?我不知道你是怎么想的,你变得我完全不认识了。你出卖我的时候,我只是生气,但并不悲哀。而现在,我为你感到悲哀,你已经不是真正活着,而是一具行尸走肉。如果你要怪我,认为是我抛弃你才让你变成这样……那也随你。我回去后会为你祈祷的。”

    可笑的是,这两次刘菡哭泣时,其实都是他比她痛苦得多的时候。

    但是她抢先哭出来了,他就不能流泪了,只能努力微笑着安慰她。

    有时,申劲松也会想到律师姜胜尤和他的那几次交流。

    当知道詹姆斯等人准备把凯里亚德的事全部推到他头上时,申劲松并不吃惊也不愤怒。

    换了他,也会这么做。

    只是他运气不好,挑了一个太难对付的对手。

    否则,说不定猥琐发育十几年,就是他想办法把詹姆斯、玛格丽特等人干掉,侵吞他们的一切了。

    只是挺可惜,等不到那一天了。

    所以姜胜尤装模作样地表示愤慨时,申劲松很想告诉他:别演了,我早就猜到你收了玛格丽特的钱,或者和她玩了一次,也或者兼有。

    接下来会故意让我被重判了。

    但是他没有说出口。

    每个人都是演员。

    在滑稽的舞台上,做着外人看来可笑,其实自己已经非常努力的表演。

    他也需要演好自己的角色。

    让他老老实实把牢底坐穿?

    当然不可能。

    但是看守是很严密的,他必须先表现得温顺,表现得配合,表现出想要努力减刑,等到看守人员放松警惕了,他才有可能找到机会,自我了结。

    他抬头看着小师弟。

    小师弟似乎在闭目养神,和他一样,并没有去关注那长长的判决书。

    哪怕是敌对立场,他也不得不佩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