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面的封敛臣杵在一间房门前,骨节分明的手指微微曲起,神情有些犹豫,想敲又不敢敲。

    叶文清最后一丝睡意也跑了,连忙收回脚退回屋子,关门声却还是惊动了封敛臣。

    封敛臣先是惊讶,疑惑,最后化为平静,神色淡淡地走到叶文清门前,低声唤道:“师兄。”

    声音喜怒难辨。

    叶文清顿了一下,想想自己的反应,他害怕什么?又没做亏心事。

    “师弟早呀。”叶文清整理了一下衣襟,重新打开门,冲他微微一笑。

    “什么时候换的?”封敛臣问。

    “那间屋子的床被我不小心翻了茶,就换了间。”叶文清脸不红心不跳地扯着谎。

    “师兄在躲我?”封敛臣睫毛轻颤,修长的睫毛垂下,光影在那投下一小窝阴翳。

    “没……没有。”叶文清竭力否认,“我躲你做什么?”

    “因为我喜欢师兄。”封敛臣直言不讳,直直看着叶文清,“师兄这是讨厌我么?就因为我的喜欢?”

    叶文清:“……”

    这小崽子怎么这么没眼力见的?平时不是挺机灵的么?

    纵使平日里的叶文清如何巧舌如簧,可现在的舌头就跟打了结似的,一个字也蹦不出来。

    封敛臣失落地垂下头,转身朝楼梯口走去:“下楼吃早饭吧。”

    叶文清看着封敛臣那渐行渐远的身影,活像是被人遗弃的宠物一般,苍凉里透着可怜。

    叶文清反手关上门,抬脚追上想要拽住他,可是刚走了两步就顿住了。

    楼梯口的封敛臣放慢步子,余光瞥见叶文清停住了,眸色暗了暗,收回目光,独自下了楼。

    叶文清烦躁地拿出扇子扇了扇,暗暗后悔自己方才的举动,要真是追上了该说什么?说我不讨厌你喜欢我?然后呢?万一封敛臣觉得自己默许他喜欢自己的话,反而越陷越深,那怎么办?

    “文清兄这大早上的在做什么呢?”宋霁华呵欠连连走出房间,眉眼间还残留着尚未褪去的困意。

    “好奇为什么上天要给我这么一副俊美的容貌,惹得花蝶为我驻足。”叶文清一脸愁容在那感慨,“美男子的烦恼,哎,宋兄怕是不能理解。”

    宋霁华:“……”

    “文清兄其实该感谢令堂。”宋霁华面无表情地倚着门框,眼尾带着几分嘲讽,“怪她给你生了一张能说会道的嘴。”

    “嗯,有道理。”叶文清自动屏蔽宋霁华的话,折扇轻收,“走吧,下楼吃早饭去。”

    三人围着八仙桌吃着早饭,一言不发,饭桌上只有勺子碰着瓷碗声音。

    吃完早饭后,叶文清熟稔地与小二坐在后面的院子里晒着太阳聊着天,手中还掐着一把瓜子。

    宋霁华也拉着板凳加入了阵营,目光在四周逡巡片刻,疑惑地问:“敛臣呢?”

    “在屋里待着呢。”叶文清随便扯了一句。

    “你在这里他还会乐意一个人待屋里?”宋霁华更诧异了。

    平日里叶文清在哪,封敛臣铁定就在他身边。今日却没有跟着,实在是稀奇。

    宋霁华眼珠子骨碌碌一转,凑到叶文清身边,低声问道:“你们……吵架了?”

    “对着我这张脸谁忍心与我吵架?”叶文清睨了他一眼,郑重其事地说着。

    宋霁华:“……”

    我!我不仅想吵,我还想打!

    叶文清磕着瓜子,继续与小二聊了起来,不过却有些心不在焉,小崽子吃完饭好像是直接出去了。

    封敛臣掌心握着一个拇指大的金丝雕刻而成的铃铛,想着回去能不能讨师兄开心。

    “这位公子!”

    封敛臣刚把铃铛放进怀中,就被一道堪称惊悚的破锣嗓子给吓得一个哆嗦。

    一位道士打扮的男子出现在他眼前,穿着破旧的道袍,面容黝黑,就跟刚从灶炉里钻出来似的。

    由于这特殊的肤色,衬得他的牙齿特别的白,嗯……还带着点绿,是卡在齿缝间的菜叶。

    “这位道长可是有什么事?”封敛臣疑惑地看着道士。

    道士热情地拉着封敛臣的袖子走到自己的摊位前,神神秘秘地递给他一张纸:“茫茫人海中,贫道一眼便能看见公子,公子也能遇见贫道,这便说明公子与贫道有缘。”

    封敛臣一头雾水,却还是耐心地摊开纸细细观看着,然而表情却逐渐复杂。

    “你还在为求而不得一个人暗自神伤么?还还在为你爱她,她爱他,他不爱她,她却依旧爱他也不爱你,而默默流泪吗?你还在为满腔热情无人诉说而肝肠寸断吗?那还等什么!快来东街找黄牙,保准早开爱情花!”

    纸上内容最下一面写着一排蝇头小楷,是各种价钱。

    比如:

    替你把眼泪擦干——五十文

    给你一个爱的拥抱——六十文

    爱情三十六计——五两

    出谋划策——十两

    温馨场地——看场地费,价钱随心

    【另:不灵不收钱,黄牙出手,你值得拥有。】

    封敛臣:“……”

    眼睛疼。

    “怎么样?公子有没有需要的?”黄牙眸里闪烁着期待之色,殷切地看着封敛臣,“今日小年,可以给公子优惠。”

    “不用了,多谢。”封敛臣眨了眨眼,把纸还给了他。

    “公子就不想跟心上人恩恩爱爱,一生到老?”黄牙还是不肯放弃,他刚刚可是看见了这人手中的金铃铛,穿着又讲究,一看就是有钱的主。

    “爱而不得最苦了。”黄牙继续添把火,“贫道看过无数痴男怨女,公子眉宇间那点愁思是瞒不过贫道的,显然便是为情所困。两个人的办法肯定是比一个人的办法奏效得多。有个人给公子出出主意也是好的啊。”

    封敛臣神色有些松动。

    黄牙按捺住兴奋,再接再厉:“公子不妨和贫道聊聊?价钱随便公子给,反正咱俩有缘。”

    “好。”封敛臣点点头,拉开一旁的凳子坐下。

    黄牙顿时眉开眼笑,热情近乎谄媚地给封敛臣倒了杯热茶:“公子慢慢说。”

    封敛臣捧着茶,慢条斯理地开口:“我的心上人长得很好,他是世上最好的人,脾气秉性皆为上乘……”

    黄牙的笑容逐步僵硬,最后消失殆尽,就连勉强也难勉强。

    他从业这么多年,第一次碰见封敛臣这种一坐下来便使劲夸心上人有多好的,还足足夸了两盏茶还不带重样的?

    “他很好,是我不好。”封敛臣说了一大通,抿完杯中最后一口茶后把杯盏放回桌上,来了句总结,“道长说我该如何?”

    你问我,我他娘的问谁?你一直在夸人,根本就没有说到点子上,最后就来了一句“是我不好”,你们这感情到底有什么问题啊?!!!

    黄牙在内心深处咆哮着,脸上却还要艰难地挤出笑容:“公子能不能说说你们究竟遇上什么麻烦了?”

    封敛臣低下头,指腹在杯沿来回摩挲,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我亲了他。”

    黄牙:“???”

    封敛臣:“他不理我了。”

    黄牙:“???”

    我就不该拉你过来。

    “道长?”封敛臣看着黄牙,微微一笑,“还请道长给我出出主意。”

    黄牙深吸一口气:“这事好办。”

    封敛臣正襟危坐,目不转睛地注视着黄牙。

    “依公子所言,公子的心上人并未生气,只不过是害羞了,不好意思罢了。”黄牙老神在在,不带感情地说着,“公子只需哄哄,比如买些她喜欢的东西,比如衣裳首饰之类的。”

    “他不喜欢首饰。”封敛臣皱了下眉。

    “那就花?”

    “他好像也不喜欢花。”

    “那您的心上人喜欢什么便送什么就好了,不过这花还是得送,送花最奏效了,然后再说些软话。”

    黄牙说完几欲吐血,连忙喝口茶替自己压压惊。

    封敛臣若有所思道:“用银票折的花行吗?他喜欢钱。”

    黄牙咬着自己的后槽牙,就看见封敛臣拿出一叠银票,眼睛都直了,连连点头:“行行行,我可以教你折花。”

    于是,黄牙手把手教着封敛臣折了不知道多少朵银票花。

    最后手软的时候接过三十两银子直接瞪圆了眼,以及封敛臣那句“这已经是我最小额的银子了。”

    当时下巴都要砸到脚背上了,感动得热泪盈眶。公子,希望你以后多亲亲你心上人,让她多害羞几次,我再给你出主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