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5月8号

    哥,我21岁了。

    可以扯证了。

    你怎么还不带着户口簿来找我。

    我想你想得要疯了。

    哥,你救救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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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2岁生日那天我看到一个提着花篮的卖花人。

    满头白发在后脑盘成髻,皮肤是老年人独有的没有毛孔的光滑,即便满脸沟壑也盖不住五官的俏丽清秀,肤色很白,面上唯一的艳色来自涂抹过的嘴唇和耳边的鲜花。

    美人迟暮依旧是美人。

    我买下了那一篮子的蔷薇。

    她告诉我她有一院的蔷薇。这些蔷薇来自她位于豫城的某块独栋别墅区的家。

    ———为什么还要出来卖花?

    ———今生卖花,来世漂亮。漂亮了才能又在下辈子遇见他。

    原来不老的秘诀之一还有不被时空困囿的爱情。

    地主家的女儿爱上管家的穷书生儿子,私奔逃亡阴差阳错免受了亲眼看着自己父亲被批斗致死的罪过,本以为能携手一生的爱人却没熬过那几年腥风血雨的革命,留下一个独子便撒手人寰。半生的坎坷换来的是一世康健长寿,送走一代人后她又养出了一个成为消防员的孙子,不成想那样俊朗意气的少年在同我一般的年纪于一场山火中为国捐躯。

    如今是她孤身的第十三个年头。

    “您真想得开。”我同她并坐在公园的长椅上,怀里是一簇嫣红的花篮,遥望着远处被夕阳镀得金灿灿的乾江江面。

    “想得开,想得开。”老人笑得极其绚烂,一绺白发被风吹着拂过额前,开口是昵哝婉转的豫城口音,“他常对我说呐,生离死别自有定数,苦难尽头就见温柔。”

    只是偶尔感到晚年寂寞。

    我想了想,掏出那个时常在深夜才敢打开匆匆看两眼又关机的手机:“您打给这上面的人,让他陪你说说话。”

    老人做了个鬼脸,努努嘴:“我让他陪我人家就陪我噢?”

    我笃定:“他会的。”

    她接过手机,长按着下方的指键:“是哪个噢?”

    “我恋人。”我看着她手指在界面滑动,“不用找,里面就一个号码。”

    原来从按下通话键到第一个嘟声响起的时间那么漫长。

    五指牢牢抠着膝盖,我看着它因为用力过度导致指尖尽数泛白却不敢放开,手心的汗也洇湿了它紧贴着的牛仔裤,我尽力维持着表面的风平浪静,却遏制不住快得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的心跳。

    都在这短短的几秒。

    只有短暂的一声,电话接通了。

    而后是更为漫长的沉默。

    我听见对面极其小心沉缓地呼了口气,像是屏息了许久之后才有勇气发出动静,声音轻得像怕惊到打电话的人:“喂?”

    我起身撒丫子跑了。

    身后传来带着地道豫城口音的呼唤:“诶!你的花呀———”

    四年,我存了四年的勇气以一个手机和一个花篮的代价换听到一秒齐晗的声音。

    只是没想到我哥那么快就找到了我。

    那是三天后的一个下午,天下着雨,我昏昏欲睡躺在沙发上看着电视里这几天被满城报道的第三医院医闹事件,原历给我煮了碗面放在餐桌上,正披了外套匆匆要走。

    按照以往的日常对话我漫不经心过问了一句:“又有讲座啊?”

    他站在玄关处穿鞋:“建大医学系保研的学长来做交流。”

    “建大?”我几乎是在一瞬间清醒过来,“禾川那个建大?”

    他点头,没有发现我的异常:“和你是本家呢。听说从大二起就年年在临床医学竞赛拿奖,大四就被预留保送名额了,但是人家哪也不去,非留在建大。哪像我们这些普通人,能去建大读医都烧高香了……”

    “哪里?”我打断他。

    “什么?”

    “讲座,在哪里?”

    他回过神:“噢,医学楼201。”

    我从沙发上蹦起来,原地来回踱了两步,双手无措地在大腿两侧揩来揩去:“你……你等一下……”

    原历停下动作望着我。

    我也不知道我叫他等我干什么。

    出于一贯的教养他很有耐心地没有催我,可我知道讲座快开始了。

    我冲进房间去拿了那根枯枝,对着原历提出了在任何人看来都无比怪诞的请求———我让他拿着去上课。

    他一贯坐在最前排的。

    我不知道自己这样的行为是出于什么目的,又在暗自奢望什么,难不成还希望我哥认出它以后来找我吗?

    原历出门以后我浑身泄气坐在地上发呆了许久,内心是从未有过的哀凉,为自己那个不该有的念头感到无耻又可悲。

    可终究还是低估了自己的贪心。

    一个小时后我站在了医学楼201的会堂外。

    讲台上的人在交流自己的考试经验,我靠着墙壁缓缓坐到地上。

    终于又一次真真切切听到了那个上千个夜晚只能在梦里凭着记忆回想的声音。

    似乎有些不一样了,比以前更低沉了些,是二十三岁的齐晗区别于十九岁齐晗的低沉。

    我这才意识到时间的份量,四年光阴犹如白驹过隙,没有齐晗的一千多个日日夜夜于我而言只是重复了一千多遍的日升日落,味同嚼蜡的形式性生活里我早已在感情的一片空洞中死亡麻木,可这四年却又实实在在发生过,无数个在深夜把我折磨得痛不欲生的噩梦和泛滥成灾的思念可以证明。我在医学楼201门口意图细细回忆这四年中哪怕自己稍微有一丝印象的生活点滴,闭眼却满脑都是某个傍晚那一瞥禾川的璀璨夕阳,时光的轨道仿佛只有今天在会堂门外的这一刻才和我离开的那个凌晨接上了头。

    我的心似乎又开始绞痛起来,齐晗的声音像救命的毒药,听不见的时候我宛若心死,听见的瞬间逼我痛到清醒。只有感觉到痛才能证明自己活着。

    讲座接近尾声,他带着自己一贯谦润的语调问在座诸位还有没有需要解答的疑惑,大概是有不想结束的女生在想方设法拖延他的离席,就最近发生的第三医院伤医事件起身问了他这个无关学术的社会问题。

    我听见他沉默半晌浅浅笑了一声,在全场最安静的时候开口说道:“其实我恋人曾经也有过这样的疑惑,有幸那时我能当面亲口告诉他我的想法,像今天告诉你们一样———”

    楼道的天花板在我仰头喘气那一瞬间模糊得不成样子,刹时崩溃的泪水顺着眼角流向耳后的发际,我开口,张合双唇同一墙之隔的他一起说着那年他为我拂去眼泪时所说的话:“我们不为这世间的恶意而存活,所以也不该因它们而消失。”

    原来我哥说过的话我记得那么清楚。

    最终还是在他结束之前起身逃回了公寓。

    爱一个人是贪婪又自觉的,满怀奢望什么都想要,可其实只要被施舍了一点边边角角就很容易知足。于我而言跑到这里偷听半场他的讲座已经是自己不知天高地厚去偷来的额外赏赐。

    原历回来是三个小时以后,我躺在沙发上半明半寐之间听到离门不远的的电梯口仿佛有过一阵低声的谈话,可那过后由远及近的脚步声却只有一个人的。

    开门的声音将我惊醒,我抬头看了他一眼,做出从始至终都没踏出房门的姿态:“怎么回来这么晚?”

    “齐学长请我们吃饭了。”他收了伞,低头换鞋,“这么优秀的人竟然有男朋友了。”

    我“唔”了一声,随口问着:“他私下人怎么样?”

    “很好,特别温和。就是……”原历的表情有点难以理解的味道:“烟瘾有点大……”

    我赶忙转过头去望着窗外,突然的哽咽让我一时无法开口接话。

    原历还在自顾自地说着:“本来他说要来家里坐坐,都到门口了,又被老师叫回去了……”

    “你说什么?”我猛然回头。

    大概是被我突然提高的音量吓到,原历突然有些语无伦次地指了指楼道的方向:“我说他……他……”

    我起身朝窗户跑去。

    房间在五楼,临街有一个公交站,不出所料这时候我能看到等车的齐晗。

    他那天穿了件米色风衣,16骨的黑顶雨伞把他背影遮了大半,伞顶的高度来看他似乎比当年更高了一些。

    公交的鸣笛在远处响起,我眼睛紧盯着那个小小的黑点不敢移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