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涧仁想了想才否定:“没有,这不怪你,你的父母没有起到教育好你的责任,甚至没有教导你如何为人。”

    这句话比肯定更伤人,耿妹子呆了呆:“我……就这样差?一点都看不起?就真的配不上你?”

    两人已经顺着街道走到二手交易市场外,石涧仁站定了,回头看着耿妹子的眼睛:“你是个有福气的人,起码比我好,双亲健在,你又很聪明,做事能干利落,但重点就在这里,聪明如果不用到正道上更容易坏事,这是古往今来的教训都证明的,所以我说过,如果……你把我还当做朋友,真的听我这一句,别做损人利己的事,别做对不起良心的事。这是我最后一次警告你,不然你犯法被官府抓去,我也绝对不认识你。”

    说完就转身往市场里面去,走了一步又倒回来:“对了,刚才你在小姐妹面前喊老公什么的,我理解这是在她们面前炫耀,所以没有当面否认,但我希望以后不要再有这样的事情。而且,我真的忍不住要提醒你,如果你以后有了丈夫,也不要叫他老公,因为古时候这是喊太监宦官的,很不雅。”

    可这次他刚刚迈步走进市场大门,就听得背后一声响亮的干嚎,接着几乎撕心裂肺的哭声就连绵不绝……

    诧异的年轻人转过头,就看见站在路边的耿海燕已经号啕大哭起来,一滴滴泪水顺着她俏丽的脸蛋跟开了闸门的水龙头一样,迅速集结到下巴上,变成水滴状掉下来,都快连成线了!

    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少女身上,看着那亮丽的春装,再根据姑娘面朝的方位,自然联系到石涧仁身上,刀子似的目光就嗖嗖飞过来,有些路边摊贩直接开口了:“喂!小伙子,搞什么啊,把女朋友弄哭了就不管了?你还是不是男人!”

    任谁这个时候看见哭哭啼啼的少女,都会把同情心放在她这边吧?

    石涧仁用五指爪使劲挠了一下头皮,才能压住那种头皮炸开的感受。他对师父的悉心传授简直五体投地:“女人!真的是这个世界上最麻烦的东西,比兼济天下都麻烦!”

    走回到耿妹子面前低声:“怎,么,了?”一字一顿已经是他修心养性很难得的浮躁表现。

    耿妹子却嗷呜一声,展开手臂直接抱住了他的腰,靠在他胸口上大哭,那泪水飞快浸透刚换上的衬衫,而且还蔓延开去。石涧仁无奈地双手叉腰,尽量不看周围的目光,等着少女的哭泣声渐渐变化。

    哭泣爆发的过程有个峰值,痛痛快快地哭了一场再抽抽嗒嗒减缓下来,最后拉着衬衫擦拭,石涧仁看见自己有史以来最贵的一件衬衫很明显地沾上了红色黑色,而且是在他急需两百块钱的时候。他多少有点心疼,但还是只有等着。

    其实从路人的角度看过去,男的高大帅气,虽然背上一根包缠着白布的棍子有点奇怪。女孩只到他的胸口,算是情侣之间最佳身高差,颇为般配呢。

    好一会儿才听见少女的闷声闷气:“从来……从来没有人给我拣烟头,从来,从来都没有人给我讲这些,我怎么知道老公就是太监!从来,从来都没有人教我要怎么做人,我也想做个有礼貌,有教养的人,可是……可是……”说到这里又有大哭的征兆。

    石涧仁连忙说:“只要有心,任何时候开始都来得及,来得及!”只要这姑奶奶别在大庭广众之下大哭,怎么都行。

    少女这个时候还不乘胜追击就枉为码头混迹这么多年:“你要教我!”

    石涧仁一个劲点头:“好的,好的!”

    抬起头来的少女脸上真如雨后梨花,泪珠带笑:“你答应了就不能反悔!”

    看着这个一贯在码头上嬉笑怒骂,几乎每天都要宰两回肥羊的市井少女,石涧仁忽然觉得自己变成了肥羊!

    第016章 阴暗还是光明,选择在你

    走在二手货交易市场,石涧仁明显感觉今天受到的待遇与以前区别很大。

    之前衣衫破旧十足棒棒模样的时候,周围的人基本是隔着半米以上的距离走,个别女性甚至老远就捂住鼻子摆出一副厌恶的表情,更不用说被人搭腔了。基本是稍微靠近什么摊位,别人立刻不耐烦地驱赶:“棒棒!站远一些,不要挡了我做生意。”这还算是客气的,有些直接喊滚,还随手抓了纸团或者烟头砸人!

    也许是当了几天棒棒,石涧仁对这个身份有点习惯了,并不抗拒这种鄙夷,更重要的是就连以前在县城或者赶集的乡场,他跟师父永远都是一种把自己抽离于现实的态度,静静地旁观身边的世界,听师父给自己挨个分析那些人的表情动态,所以自己穿得怎么样,被别人怎么看,师徒俩从来都是不在意的,或者说不被人注意更有助于自己冷静地观察思索。

    旁观者清,是做一个顶级谋士的基本原则。

    但大城市这种衣着上的区别还是远大于小地方的,起码穿着破烂发白胶鞋的情况在乡下到处都有,这里却连叫花子都能穿完好的鞋,所以直到今天这个时候,石涧仁才意识到自己身上的衣服给了自己多大的提升。

    浅蓝色的格子衬衫,就算被抹了点腮红、唇膏跟眼影,也还是崭新的,牛仔裤更是修长整洁,加上一尘不染的白色运动板鞋,这一身行头随便穿在什么年轻人身上都是清爽利落的。何况石涧仁的身材很不错,宽厚的肩膀,没有赘肉的腰腹,有力紧绷的上臂跟大腿,都被衣装衬托出来了,淡淡的儒雅,有一种非常独特的气质,加上头发变成了贴着头皮的板寸,略显削瘦的脸上轮廓分明,简直称得上英俊,也怪不得换了衣服出来能赢得那些小姐妹热烈的叫声。

    之前的木棒现在背着更像个道具,一路走来都有摊贩招呼:“手表!看不看?真资格的海霸王、雷达表,要不要?戴起泡妹儿绝对一杀一个准!”

    “随身听要不要?来个三洋的随身听嘛,肯定巴适……”

    “领带!小兄弟,再来条金利来的领带!妹儿,给你男朋友买一条好领带嘛,长得这么撑投(帅气)……”

    声音几乎就是缠在他身上的,石涧仁敏锐地感觉到这种差别,忍不住笑了。原来这种人世间的势利、市侩就是这样现实,师父说的,书上写的那些放浪形骸的古代狷狂名士做派,在现今社会完全行不通,这个世界并不是看你有多少实际能力跟素养,而是先看衣冠,先看脸!

    还是要入世才能体会到这么多真实!

    想到这里,他看了看身边一直并肩的耿妹子。要知道码头上的小姑娘普遍都比男人穿得光鲜好看,她们也更热衷模仿城里姑娘的打扮,可不管怎么说,自己穿得再破烂的时候,这姑娘却没白眼看人。

    刚刚抹过眼泪的耿妹子较之往日的叽叽喳喳安静不少,她感觉到石涧仁的停顿,顺手拉住了他的袖子低声:“别信……表是假的,只走得了几天就不动。随身听是贼货,领带是日本死人身上扒下来的……”

    简直如数家珍!

    这就是这几天耿妹子和石涧仁一起在二手货市场,让入世的年轻人觉得这个山外世界有多么非同寻常的感受。有时候杨德光都会被吸引上当,耿妹子却能一语道破天机!

    一直在码头上跟父母以餐馆为生,十三四岁就开始偷奸耍滑的少女,和杨德光那种成天闷头搬运的棒棒,信息接收量是截然不同的。无论主动被动地学习坑蒙拐骗招式,还是同龄小姐妹们相互间天然八卦的传播,加上心性机灵,耿妹子对这些门道清楚得要命!

    所以说之前耿妹子带他去看那些衣服,他有些怀疑会不会是那些小姑娘从店里偷拿的。他实在是有些怀疑有些人的道德底线。

    但这会儿有一说一:“不是,我是感谢你这几天的另眼相待,没有跟其他人一样衣冠取人。”

    耿海燕的表情应该算有点讥笑:“这个社会不就是这样的么?人吃人的社会只看钱!”其实这会儿她脸上的妆花了,不好看,说这话的时候嘴角更有点扭曲。

    石涧仁摇摇头,没争论,继续顺着摊位往后面的固定店面走去,耿妹子却较真:“说啊,你不是答应了要教我么?怎么说不出道理来么?”

    听这口吻颇有些叫板的意思,石涧仁想了想,尽量简单直白:“人生来就是悲苦的,这话没错,其实你这样还蛮好,已经习惯于看到阴暗面,但如果你现在开始学会看到积极光明的东西,生活就更有希望,就不会觉得抽烟帅气,沉迷于男女之事,又或者去骗钱……”

    耿妹子居然笑了:“对啊,我觉得跟你处对象就是个开心的事情,生活有希望啊,结果你不同意,我当然觉得阴暗!你告诉我,这个社会上哪里还有什么积极光明的东西?”

    石涧仁看看纷乱的市场,还真让他找到个人。他带着耿妹子走过去,隔着十多米指给她看:“也许我一时半会间,不知道这里谁是骗子,谁是小偷,但是这个人,就有一种我喜欢的积极光明的东西。”

    耿妹子惊讶地仔细看,是个男人,比一般男人头发长,头发是偏软偏稀疏的那种黄,三四十岁,偏瘦,戴着一副无框眼镜,斯斯文文地坐在一处台阶角落,身上的衣服普通整洁,重点是一直拿着个黑色大本子在写写画画,还不时抬头面带专注地看周围的人,然后又埋头于自己的大本子中。在这一片到处都充满铜臭功利气息的二手交易市场,显得少见的干净。

    如果把这个人指给杨德光,他就绝对看不出什么来。颇为擅长评估肥羊的耿妹子回头把石涧仁打量一下撇嘴:“嘁,不就是个文化人么?跟你一样,看着就有点酸!”

    石涧仁笑笑,转头走了:“就是这个意思,多读点书没错的。心中有天地,知道自己要做什么,在为什么努力,那就不会充满戾气,看什么都那么狭隘,觉得什么都阴暗,什么都无所谓了。”

    耿海燕想了想这句话,追上去嘲笑:“你了不起!你是个人才,可你还不是个棒棒!你为什么努力?就是你们那个要两百块钱的计划?”运气好的时候,她宰一回肥羊就有这个数了。

    石涧仁不觉得丢脸:“万丈高楼平地起,我踏踏实实一点点做事,迟早会达到师父给我说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