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下连耿海燕都充满怀疑的眼神了。

    显然所有人都难以理解,既然已经在码头上摸到了赚钱的路子,又有俏丽好看的妹子喜欢,为什么非要到未知的地盘上去冒险呢?

    夏虫不可以语冰,这个时候再说自己的理想或者抱负,无疑是在炫耀自己知识和精神上的优越。石涧仁不准备解释为什么了,他把自己那点东西稍微收拾一下准备出发。本来他是打算回来再睡一宿明早过去的,但显然这种思维上的差异会困扰他一晚上,好些看完抓赌账的棒棒及家属都闻讯过来看这个有些特立独行的同行,幸灾乐祸或者怀疑不看好的腔调又开始蔓延。

    他不想成为这种谈论的中心。

    耿海燕有些出人意料地抓过那个小包袱,说自己送石涧仁走。杨德光闷头闷脑在前面开路,留下一大片摸不着头脑的街坊邻居。

    三个人顺着没有路灯的台阶慢慢走上游人如织的码头广场,和杨德光还在试图劝说朋友留下来不同,耿妹子一声不吭。

    能眺望气势恢宏的江景和立体璀璨的夜景的码头观景台上,尽是外地人在拍照留念。周围没什么住宅,本地人很少,藏在下面缝隙中的棒棒们又没有那个闲情雅致来游荡,所以两个棒棒走在其中有些格格不入。

    他们很快穿过广场到了另一头的公交车站,石涧仁尽量不让自己纠缠在这种小情绪中,他接过包袱拍拍两人的肩膀:“阿光你多照顾耿妹子的安全,耿妹子你照顾阿光的生意,你们就是好搭档了。我走了……又不是什么告别,以后随时都能见的。”

    杨德光无奈地强调:“真的,我给你说,不要去信外面那些人!他们总是瞧不起我们……”

    耿海燕突然把一直攥着的移动电话塞到石涧仁手里:“你拿去!这样我们才能随时找到你!这是充电器……”

    石涧仁温柔而坚决地推回去:“这只是个工具,它对你有用,对我一点用处都没有。”说着他一转身跳上正在大声揽客的中巴车,在耿妹子颇有些欲言又止的表情中,随着车屁股冒出来的大团黑烟,消失在夜色中了。

    耿妹子一直呆立在那里,看着车尾灯远去。

    杨德光伸长了脖子看,然后才突然惊醒一样拍了拍大腿:“哎呀!阿仁肯定还没有吃饭!他饿着肚子走的……”

    耿海燕满腔情思被激活,转过身来又踹:“你个马后炮!就不知道把他抱住捆起来不许跑?”

    杨德光不躲避地嘿嘿笑:“阿仁是……”他说不出来该怎么形容,“反正我都是听他的咧,他又不会害我。”

    耿海燕却哎呀呀大骂:“你个仙人板板,就不晓得躲一下!把老子的脚崴了!”

    杨德光连忙要去扶,又被耿海燕一巴掌撵开。

    两人吵吵闹闹地回去了。

    而石涧仁呢?

    和坐着公交车来到码头时候的心情完全不同了。如果说那时的石涧仁对整座城市还有些茫然不知道从哪里着手,现在的他则已经走出了新手村,知晓了起码的城市生存技能,对未来充满了探索和期待。

    这没良心的家伙,这会儿居然觉得轻松多了!

    没有被女人麻烦的时光简直太自由了。

    坐在车上,看着外面灯火阑珊的大都市,不经意地哼哼着小曲儿,好像之前码头上那个有些沉默寡言,跟周围人难以交流的老夫子不见了。是啊,他毕竟是个十九岁的年轻人啊。入夜以后,交通也畅通了很多,一个多小时后,肚子有点咕咕响的石涧仁终于重新走在了美术学院附近的街道上。

    和想象中大学校园的高雅宁静不同,入夜以后的校园大门外,非常喧哗热闹,摆地摊的,夜宵烧烤的,商铺、水吧都热闹非凡,这里灯火通明得跟白天有巨大的差别。石涧仁稍微判断一下方位,就顺着校园大门的反方向开始溜达,找寻吃饭和今晚睡觉的地方。

    他现在兜里可没几个钱。

    第035章 看起来前景有点不妙

    事实证明,自由是要付出代价的。这个需要独立面对的区域,对石涧仁来说完全是个陌生的展开。

    码头区以巨大的车船码头和批发市场为中心,游客跟商贩们白天才会集中到这个区域,到了晚间,除了少量兴致独特的游人,很少其他人。棒棒们生活的区域单调贫乏,毕竟他们的消费能力有限,防空洞的舞厅和发廊不完全是为棒棒们提供服务的,所以入夜以后,这里很是冷清。

    但美术学院这边的夜市,就是围绕精力旺盛的大学生而存在,石涧仁顺着路边走走看看,发现那些贩卖年轻人喜欢的小玩意儿、服装鞋帽之类的地摊前面多少有人停留,而一些卖塑料玩具、婴幼儿用品的地摊基本无人问津,可惜那些摊主还想不到自己是为什么生意不好,冷清的自顾自织毛衣或者两三个挤在一起打牌玩儿。

    当然这里的热闹街面也很狭小,从学院大门口左右沿着公路大概四五百米到另一个菜市口,两端之外都没有什么人流商铺。他确定了这里是处于郊外的地理位置。

    就这样随便走了走熟悉地形,差不多九点过,摊贩开始陆陆续续收摊。石涧仁在一家路边摊吃了碗素面,住店或者租房子现在肯定没钱。他转了一圈,原本瞄上路边一家餐馆外的炉火灶膛边,一眨眼却已经有个流浪汉靠在那里抓虱子。要是再过俩月,天气热起来就不用担心受寒,但现在这样的天气,就算不下雨,夜间寒露对身体伤害也是很大的。

    年轻人把最后一根面条吞下去,喝完了热乎乎的面汤,跟路边摊的老板闲聊两句,知道路边的饭馆一般七八点后关门,没什么帮工的机会,只有这种路边摊才会守到12点过收拾回家。

    石涧仁扛着乌木棍,庆幸自己好歹也是吃饱了肚子的,顺着慢慢开始回归安静的街道踱着步。他左右扫视当街建筑背后的巷道,游戏室、网吧、美术培训学校、绘画用品店这些在码头周围很难看见的行当,这里都有。这些以后都值得了解,但现在的当务之急是先找个栖身之地……这时年轻人的耳朵里似乎隐约听见点声音,依依呀呀的声音?

    走了两三个巷子口,确认其中一个之后钻进去,顺着依稀的路灯和高低不平的石阶,转过两三栋完全不规则的建筑,那声音果然更加清晰了。

    要不是石涧仁来自山里,熟悉山路的曲折蜿蜒,一般人来到江州这样一个需爬坡上坎的山城,一定会很不适应。他在一个黑黢黢的转角后面看见一道昏黄的光,顺着光再转一次角,破旧的堂屋中,几盏白炽灯吊在陈旧的房梁上,尽头是一个半人高的小舞台,上面一个凤冠霞帔的旦角在上面唱戏!

    现在的乡村镇上,电视什么的都不稀罕了,可石涧仁真正了解点的娱乐形式,还是唱戏,谁叫老头子那一代人痴迷唱戏呢,更不用说老头子半世疯癫,当初也跟几位唱戏名家有点关系,所以这十来年在山上,师徒之间能娱乐一下的除了下棋,就是听老头子咿咿呀呀地唱戏。

    只是和石涧仁熟悉的昆曲京剧有点不同,这明显是本地的川剧,唱腔中颇多本地口音,石涧仁不能完全听懂,但也令他刚才还略微焦躁的心情平和放松下来。他摘下肩头的乌木棍杵在地上,肩头靠在墙角,津津有味地听着那悠长的高腔起承转合。

    当然,这藏在破屋旧巷中的戏台班子也没多深厚的功力,身上的行头都是几十年前的老东西,布景也陈旧不堪,多听了一会儿,习惯了黑暗,石涧仁的目光顺着舞台往前面一看,两三排木条长椅的观众席上稀稀拉拉,不过五六个老人,反而是堂屋后面摆了七八张八仙桌,坐了不少打牌抽烟的人,俨然是个茶馆!

    看的人不认真,唱的人也不怎么专心,后面玩的牌是一种石涧仁没见过的瘦长纸牌。除了边角坐了几个在写写画画的大学生,基本上都是老人。

    原来应该是个什么会议室的破旧建筑两边有不少门,没人注意到这个靠在昏暗角落里的年轻人。大半个小时以后,颇有些绵长的戏曲唱完,那舞台上的灯光关掉,看戏的颤颤巍巍起来走人,后面喝茶打牌吃瓜子的也说笑着散去,从戏台后面出来一个老者,摸摸索索地开始收拾桌椅茶杯,石涧仁便看准时间参与进去。

    他不做声不做气地拿起墙角的笤帚开始清扫地面的瓜子壳烟蒂,顺手把条凳都搬到墙边叠一起。他年轻力气又大,做起来自然麻利,看见一张抹布,便先把桌面上的残渣烟盒全抹到地上,再用另只手的笤帚侍候,总之一气呵成,如同机器一样推进过去,身后都是干净整齐的场面了。那个老者开始被阴暗处冒出来的身影吓了一跳,但不一会儿就站在长椅边撑着椅背看,最后索性坐下了,看年轻人动作。

    石涧仁最后才清扫到这边来,他把抹布搭在手臂上,张开修长的五指都能勾住五个搪瓷茶缸了,问:“大爷,放哪儿?”其实他早瞥见墙角一排暖水瓶放着的桌上放了好几排的茶缸。

    但这句搭腔的话,果然让老者顺畅回应:“喏,那边……年轻就是好啊……”充满了垂垂暮年对朝气的缅怀。

    石涧仁把茶缸放过去,提着笤帚和抹布回身:“我是在美术学院里面做工的棒棒,今晚能让我在这长椅上睡一宿么?”

    言简意赅地表达了意图,老者果然笑着点头起身:“先做事,再做人,懂规矩的年轻人不多了。这就是个破屋子,睡吧睡吧……穿堂风有点大,你自己拉椅子到墙边去睡。”

    石涧仁拱手回谢。

    头上有遮天的瓦,身侧有挡风的墙就不错了。

    这一夜,拿旧衣服包裹着盖盖,长条木椅虽然很硌人,但石涧仁还是睡得很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