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候的耿妹子哪里能注意到这些细节,开门看见正是洪巧云一脸无奈地坐在桌边,那个会计哭丧着脸,有些吃惊地转头看门边。

    石涧仁其实脑子里在想好像这种时候是不是要给人家迎宾小姐小费的,脑子里接受的灌输太多,到实际应用的时候真的需要调整,但人家已经走了,就过来大马金刀地坐在洪巧云的旁边询问。

    洪巧云从看见他就绽开笑容舒心不少,正要开口却听闻石涧仁问了这么个问题,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她本来就有男音,真的豪迈大气,但还是有花枝乱颤的感觉。

    耿妹子回到这样的小环境立刻轻松,坐到另一边摆出哼哈二将的架势虎视眈眈盯着对面的男人。

    洪巧云忍不住打了石涧仁肩膀亲昵的一巴掌:“就知道成天琢磨这些有的没的,外国人这样,可能老社会租界有这样,现在没有!”

    石涧仁才哦,转头也看对面:“张哥好……”这是从码头学来的招呼风格。

    对方表情确实难看,现在越发调整得可怜:“这是什么事嘛,我忠心耿耿地帮洪老师做了这么两三年,怎么突然就要把我的账都转走,我没得功劳也有苦劳嘛……”

    洪巧云轻松:“嘿嘿,我还真有点想不到,本来约你谈谈分担一下,毕竟我还要做些新的投资,你突然就怀疑我在查你的帐,赌咒发誓的又不许我走,你这是要跟我闹哪样?我弟弟来跟你说。”

    石涧仁想敲洪巧云的脑袋两下,这女人也是故意的,自己帮她断了还要自己帮忙谋,当然很明显她是故意喜欢牵扯这些事情,让两人之间关系加深越多,又或者故意要把自己拉到这些跟美术学院环境不同的地方来。

    起码今天出来看看,就知道大学那一方还是和社会有些不一样的。

    所以他转头也就担负责任了:“张哥,其实是我想帮云姐打理这些事情,她肯定要照顾我,不然以我这点水平,很难在社会上找到工作的。”

    洪巧云有点惊讶石涧仁的切入点,但忍住了,尽量平静地打开一个茶杯给耿妹子斟茶,小声亲昵地给她耳语两句,表现自己真的很喜欢这双亲戚。耿妹子两眼放光地看,但忍不住抓桌子上的瓜子来嗑,嗯,巧克力味儿,好吃!

    张耀君脸上顿时放松一些:“哦,原来是这样,我还以为我有什么做得不好,洪老师要怪我呢。”很显然下午的惊慌错乱,洪巧云晚上又约了他出来谈事,还是把对方惊扰到了,更说明他的心虚。

    石涧仁真的贱兮兮:“姐真的对我们好啊,把自己的门面让给我们做生意。前两天我们本来找的另外一家店铺,结果别人要我们一万块的转让金,那不是坑人么?所以还是要求姐帮忙了。”口气就好像在闲聊。

    张耀君的放松立刻又有点警觉,认真地回应:“嗯,是有点坑,不过这也是没办法,大环境就是这样的,动不动转让都要收这个费用……”好像想起什么一样,“对的,那个铺面的老板不耿直,非要闹着也要得到转让金才肯走,你们也听见的吧,我跟洪老师提了一下,我会尽量跟这个老板商量好,一定不让洪老师和你们受损失的!”

    说得有点义愤填膺,好像他才是给老板争取利益的那个人,如果稍微含糊点,可能真的觉得他蛮用心,可拉通了一琢磨,这不就是典型的吃了上家吃下家,只不过当时可能只是在试探洪巧云的口气,还没把话说死,现在就连忙补救了。

    石涧仁不拆穿,颇有同感地点头:“所以还好有张哥你帮忙和云姐支持我们啊……对了,你觉得那个店铺做什么合适呢?”

    连洪巧云都看出来对方明显松了一口气,开始积极讨论那条街上做什么好。

    东拉西扯起码二十分钟,连侍应都进来两次点东西,端了茶,石涧仁抿了口茶,给洪巧云点评:“这个什么碧螺春是假的,你书架上那个才是真的……”然后不等洪巧云回应,对这边已经谈笑风生的张耀君开口,“其实我第一句话也是假的,我在周围问了好几家铺子,别人从来都没提到过转让费,而且你刚才也说了,街上铺面生意因为只能卖给学生,生意比较单一,晚上地摊又抢生意,寒暑假也很清淡,并不怎么好做。这么不紧俏的门面,真的会有人要求收五千块的转让金?你把手续拿出来给我看看,前面那个铺子收了钱起码也应该给你收条,现在拿出来给我看看。”

    张耀君脸色陡变,豆大的汗水争先恐后从头上脸颊涌出来!

    这是人最本能的正常反应,除非专门训练过,绝大多数人都无法控制这种生理反应!

    先故意提出对方最在乎的关键点,让对方早有准备地应对自如,轻轻放过,给他侥幸过关的心理暗示,等到他放松以后,再突然换个角度迎头一击,那种心理上的错愕感,很容易把汗水挤出来的。

    这就是大名鼎鼎的读心术了,不过是其中很简单浅显的方式,老刑名师爷审犯人就爱用这招,只不过高明点会一次又一次擦边从不同角度问关键点,迟早让对方错乱崩溃。石涧仁懒得为这么点事浪费时间,差不多就一巴掌挤出来得了。

    第081章 兔子急了还咬人,癞皮狗呢?

    但张耀君接下来的反应有些出人意料。

    先是突然一下非常烦躁地跳起来大喊:“干什么!你要做什么?审犯人么?你这是在污蔑!”情绪激动得连洪巧云都有些无语,这不是典型的此地无银三百两么?真的问心无愧犯的着这么激动么?突然提高的语调有些声嘶力竭,肯定传到包间外面去了。

    这可是茶楼,又不是唱歌的ktv,到处都安安静静,装修也不怎么隔音,迎春台的包间名就说明装修带点古色古香,窗明几净的,都能看见外面大堂不少人转头在张望,洪巧云很是皱眉。

    石涧仁淡定地坐在那喝茶:“你说谎的时候鼻孔会张大,右边眉毛会不自然地抖动,这是掩饰不了的。”

    他的话刚说完,耿妹子和洪巧云就看见那个满脸惊慌的男人脸上一阵乱抽抽,显然是给吓着了,又不由自主地想去控制自己的表情,真正是脸都不知道怎么摆!

    喝茶的年轻人继续:“事情已经到了这一步,你不如说点真话,这件事还不至于到报官的地步,如果洪姐能原谅的话……”然后继续不紧不慢声音清晰,“对了,我刚才说你脸上撒谎表情那句话也是假的,但你现在不停地在掩饰自己表情,才说明你在说谎,这两位女士都能看出来你已经慌乱得不行,漏洞百出。还是说真话比较靠谱。”

    到这个时候,局面都还在石涧仁的控制之下,这种故意把对方玩弄于股掌之间的语言挑逗术,会给人予相当巨大的压力,一种对方非常随意轻蔑在戏弄自己的无力感充斥脑海中。用现代的话来说,就是能直接形成心理暗示,自己的一切都在对方掌控中,绝对没法隐瞒逃掉!

    清晰的口音保证每个字都传递到张耀君耳朵里,淡定的喝茶神态传达整个局面尽在掌握,故弄玄虚的态度好像背后还有什么了不得的背景,再适当加点幽默,其实是在给对方混乱的脑海里一个疏通台阶。

    这特么都是套路!

    结果石涧仁想象的竹筒倒豆子倒是出现了,但张耀君的心理承受能力有些出乎他的意料,噗通一下就跪倒在地上开始声泪俱下地承认自己利用打理洪巧云财产的机会从中牟利,擅自涨租金,截留转让金,甚至利用洪巧云对数字不太敏感又忙于艺术世界的特点,悄悄贪污了不少收益……

    只能说还好洪巧云只是把账本交给对方代理处置收钱做账,无论门面的所有权还是那些产业的入股,都是掌握在自己手里,不至于出现巨大亏空,所以张耀君的目的就是想获得更大的信任,得到那些所有权的处置权利……

    能做四位数乘除法的年轻人光是在哭腔中做了简单的算术题,就听闻张耀君可能两年来贪污了七八万块钱,偷偷给了洪巧云一个眼色,示意可以见好就收。

    要知道这个时候已经有好多人好奇地站到窗外张望,洪巧云不管怎么说也是个艺术家,又是个女人,有种大庭广众之下被人窥探私事的尴尬,连忙起身:“赶紧的,把这些钱赔出来,把账本也都交出来,我让别的会计来清查,真没想到你是这样一个人,枉费我一直信任你!”

    可能也是石涧仁初试牛刀吓唬人用重了,下刀火候还是没那么老练的举重若轻,这个张耀君的心理防线已经被彻底冲垮,从他声泪俱下就可见一斑,结果洪巧云顺口一句,这位就完全崩溃,竟然不顾仪态地扑在地上去抓她的脚:“我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没得苦劳也有疲劳嘛……洪老板你不能这样见死不救啊……”

    洪巧云穿着裙子惊慌失措往后跳躲的时候,这个仰起头来已经头发凌乱,鼻涕眼泪一大把,衬衫领带都被扯到一边的男人居然物极必反地面露凶光:“洪老板……你不要逼人太甚,你那些收入款项也是有偷税漏税,证据我都是弄在包包里头收起的……”扭曲的脸上已经狰狞起来!

    石涧仁有点傻眼,没想到洪巧云还有这么一出?

    洪巧云也百口难辩,这艺术家有几个是善于理财的?她能一边大手大脚花钱家产还在增值就不错了,何况无论是收点画款还是投资收益,这国内让财务做账的时候调整一下,简直就是根本不用说的秘密,作为唯一的财务,可能每个月的账里都能挑出些这样那样的问题来,全世界都有个文绉绉的说法叫合理避税,任谁哪家公司或多或少都有点,可这是能做不能说的事儿啊。

    著名女画家的脸难得地涨红了,财不露白的国人理念让她本来就有点心慌意乱,现在被反咬一口,顿时招架不住,抬脚就去踹张耀君,然后顺势就被抱住了腿,又尖叫着拉开门往外跳,那已经有点癫狂的男人在地上跟着滚爬到门外,场面狼狈难看极了!

    所谓秀才遇到兵,就是眼前这样的局面吧。

    连石涧仁也有些愣住了,这不是打架,不是上回在菜市场面对几个男人围攻耿妹子的局面,自己动手打过去似乎没那么理直气壮,所以他也迟疑了一下才跟上去伸手拉扯地上已经发狂一般大喊大叫的张耀君。

    反而是耿妹子反应更简单一些,跳出去就破口大骂:“当你妈个会计,就晓得中间偷钱你还有理了!装疯迷窍的想做啥子!”说着就是重重的一脚踹到张耀君的头上!

    她声音又急又大,带满了本地方言口语,机灵地使劲叫骂着压住了张耀君的声音,还接着调整脚尖去踢对方的嘴!

    这码头上的小姑娘急起来可是狠辣得紧。

    石涧仁才来得及跟出来伸手去掰张耀君的手,把洪巧云解脱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