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这会儿容不得多想,一瘸一拐的胖子强撑着往食堂外面走出去。

    居民点非常小,招待所更小,只有两三个房间在楼上,楼下就是林业局的空置办公室和食堂厨房,就一个厨师跟工作人员驻扎在这边,成天也是牢骚不断,认定自己是跟上级关系不够被发配到这里来的,那种口吻和庄成栋的认知十分吻合。

    哐一声推开破旧的木门,蓝色漆面都斑驳了,可一打开,就看见那个懒洋洋的背影靠在屋檐下,双手挂在那根经常都不离手的木棍上,和面前二三十个人对峙!

    县城里的混混也真是够勤奋的,天刚亮,显然就找了辆大货车拖了这么多人来寻仇,手里举着拿着各式各样的砍刀棍棒,还有几支鸟铳火药枪!

    石涧仁不是傻子,对方狼狈离去想要保住这条赚钱门路的心态,的确多半会回来,昨天立刻想办法离开是最简单的稳妥方案,但相比让眼前两个男人回归正常线路,他还是决定冒险一把。

    毕竟他还是个二十岁的年轻人,一切都按照稳妥起见的路子,那也太无趣了。

    所以这会儿斜靠在四方楞的木廊立柱边,看看开门出来的庄成栋:“醒了?”

    庄成栋迟疑了一下,估计是没洗脸:“谢谢。”

    那个瘦排骨就在其中,一看见庄成栋立刻鸭公嗓子一般叫嚣:“对的!就是这个王八蛋!弄他个狗日的,弟兄……”手中一把雪亮的长刀一挥,估计觉得自己就很有武士风范了,还在空中挽了个圈,却立刻就招致庄成栋扬手把自己的粗木棍一下砸过去,正中他头上,声音好像憋在嗓子眼一般,摇晃着倒了!

    非常搞笑!

    石涧仁都有点诧异庄胖子怎么把自己准备的武器给扔了,这家伙却对他咧嘴一笑,另一只手从背后拖出山里常见的木条凳:“这个才是好用的!”关键是这根条凳脚上还挂着另一根条凳!

    说完猛然一下就双手各自挥舞一根条凳,好像一头河马冲进一堆豺狼里!

    绝大多数胖子给人都是行动缓慢,体力艰难的印象,但总有些稀有物种,他们有着几百斤的体重,却用看似笨拙的身体能灵活动作,仿佛有种与生俱来擅长利用自己身体重量的天赋一样,当瘦猴们都气喘吁吁如同老狗,他们依旧能踏着雷霆般的步伐继续蹦跶……嗯,石涧仁是觉得有点难以置信啦,赵倩倒是给他说香港有个武打明星就是著名的灵活胖子,蛮诡异的。

    庄成栋在哭诉中已经提到自己是三瘦三胖,进入青春期就开始胖得要命,送钱都要去当兵就是为了减肥,那几年也真起到了这个效果,但是退伍做生意又胖起来,还别说,胖子有种成功人士的气派,对于做生意也有帮助,弥勒佛似的很容易获得好感,于是他也顺其发展,直到入狱几年又在里面只能健身减肥,可等到出来一切精神世界崩塌,完全自暴自弃的飞快长肥。

    这种经历也许让他对自己的身体运用已经很娴熟了,双手挥舞的板凳基本上密不透风,好像两转风车一样朝着混混们碾压过去,光是气势就让这些家伙们纷纷躲避,被击中者无不翻滚呼痛!

    而且他这种奋不顾身直接冲进去的打法,肯定也让对方有些猝不及防,手里拿着那种鸟枪都不敢随便击发,因为凡是稍微懂点火器原理的人,都知道这种土造枪支的弹药都是霰弹,不像军用枪支那么是独立的杀人弹头,而是一大把钢珠或者铁子,这样打出去漫天飞舞,才更容易命中飞行的鸟儿。

    所以这时开枪,可以说击中的就是一大片自己人了。

    当过兵,见过世面,坐过牢,看过黑暗,又惯常跟传销组织这种没心没肺的团队打交道,这等县城小混混在庄成栋的眼里,真不是什么东西,所以他浑身洋溢着的那股藐视的气势连石涧仁都做不到,小布衣使劲眨巴两下眼跳出来,抓着手里的乌木棍帮庄胖子掠阵。

    论兵法论谋略可能是布衣的强项,从小也锤炼筋骨习个拳啥的,但明显打架还是庄成栋更有天分一些,他那暴躁之气仿佛也恶鬼下凡,怪不得那些来自五湖四海的传销人员也得多少个一拥而上才能把他制住。

    但现在有了趁手东西,加上石涧仁在后面帮他弥补了有些莽撞的缺陷,好几个试图偷袭他的家伙都被石涧仁打倒在地,庄胖子愈发打得兴起,对准一个拿了鸟铳就要扣发的家伙直接把长条凳砸过去,然后捡了地上的一柄长刀就要砍人!

    却被石涧仁一棍敲在了手腕上,换作往日,他多半又要暴脾气发作破口大骂,今天却默默的扔了那长刀,捡起地上的鸟铳,对着天上扣动扳机,嘭一声巨响,接近两米长的鸟铳打出一大股青烟,把庄胖子和石涧仁都吓了一跳,这一带少数民族民风彪悍,自制鸟枪的行为很常见,但这玩意儿打起来这么炸响,真有些出乎意料。

    看见这威风凛凛的大胖子扔了鸟铳又捡起另一支,把黑洞洞的枪口对着混混们,这些县城里的家伙惊慌失措的知道今天遇见了硬茬儿,在其中几个带领下连滚带爬的跑开去,有几个刚想转身过去开走路口的大货车,也被庄成栋端起来恐吓,心有不甘的退了去,但没走远。

    庄胖子看着身后蹲下去检查瘦排骨的石涧仁,终于没了嘲笑:“走吧,我跟你们走,我也去看看你到底能做什么让我轻松自在。”说着就当先要去开货车,当过老板保镖,开车可能真不是问题。

    石涧仁却摇摇头:“你开走这辆车就是抢夺别人的东西了。”

    庄成栋脸上抽抽:“当初你还不是从传销那里开了车出来的!”

    石涧仁摇头:“他们是非法组织,那车也是用来骗人的赃物道具,而且我并不是为了牟利才抢,只是逃离那里,用过就扔了。”

    庄成栋又开始不耐烦:“我发现你其实是个迂夫子!哪来那么多规矩,做了就做了!那又如何,难道这还有警察来抓我不成?”

    石涧仁平静:“分寸,你既然在这个社会,就要明白什么是分寸。”

    庄胖子就是缺这个。

    第198章 大哥,你是什么道上的

    同样是面对这群人打斗,挥棍反击叫正当防卫,用刀砍伤对方就是防卫过当,就算不熟读当今法律,石涧仁也明白这其中的区别。

    更重要的是,这种界限的区别不是做给谁看,而是在自己的心里,时刻懂得什么叫社会规则跟做人的底线。

    在庄成栋不耐烦的眼神中,石涧仁泰然的到招待所门房,见怪不怪的工作人员还以为他要报警:“这些混子就这样,以前有游客惹到他们也喊打喊杀的,就是想要点钱!”

    石涧仁却是拿这里那部唯一的电话通知自己人,他早就看好了,赵子夫和庄成栋却明显做不到让人来接自己。

    放下电话出来,庄成栋坐在路边守着那辆车,石涧仁倒是不反对,那些混混都躲在居住点外,免得再弄来更多人还是麻烦,就这样走了最好。

    庄成栋从瘦排骨身上搜到一包烟,抽出来自己点上给石涧仁,小布衣拒绝了,在他旁边的石板路沿上坐下,居民点的人大多探头探脑看看,赵子夫明显不擅长打斗,但站在食堂门口竭力想表现自己是有担当的,赵倩才干脆蹲在楼上木廊抓着栏杆缝小声:“阿仁,怎么办?”

    石涧仁仰头:“没事!我已经叫了阿光来接我们。”

    女大学生才喜不自禁的连忙去收拾东西。

    庄成栋看看远处那些探头探脑的混混,吐出一股青烟:“阿仁?真是仁慈的好人么,你确实好像跟我们不是一类人,说你幼稚天真,好像你又能看清事情,说你经验老到,但你又还信任这个社会有希望,难道你就是那种圣人,要我也相信你这样的圣人么?”

    石涧仁笑起来:“千万别信我,也别相信什么人,人性是最不可靠的,今天是好人,明天变坏人都完全可能,你看见这些商贩欺负山民会出手,但是换个时间有便宜占的时候也不会犹豫,对不对?”

    庄成栋脸上有些扭曲:“这个社会到处都利欲熏心,坏透了,根本看不到希望,到处都是贪污腐败讲人情关系……没错,我也是其中一员,真让我得了势,我也会大占特占,有便宜不占是傻子,可惜我就是个失败的孬种!你说我心理扭曲也好,阴暗也好,看着那些当官的就愤怒,只恨把这一切都烧个干净!”

    石涧仁还是安静的笑,手里把玩着乌木棍:“嗯,北宋时期有个进士也这样,青年人里慷慨爱国的典型,面对国家危难的时候挺身而出,对所有胆小的人都破口大骂,反复的激烈上书,不顾个人得失一定要跟外敌抗争到底,国家还没沦陷,他已经名满天下,临危受命的去跟敌营谈判,听着很正面……可惜他回来的时候,这个叫做秦桧的年轻官员变成什么样,不用我再多说吧?”

    庄成栋前面还满是冷笑,以为要给他举个正面例子,后面终究没忍住惊讶,还使劲点头:“对!那些当官的都这副模样,冠冕堂皇的时候好像自己多大个英雄,其实临到头都是男盗女娼!”

    石涧仁瞄着周围远山:“各朝各代,这样的例子很多,都一把火烧了去?肯定也能拉出一个个没污点的例子,但我这么说,只是想告诉你,历史就是这样,人类社会也一直都是这样,高压管控的社会贪腐少,但每个人都活得跟行尸走肉一样没有半点自由,当每个人活得自由了,整个社会又争吵不休的抢夺各自利益,人性就是这样的,没有十全十美,假若就我们这么几个人呆在这个山里,可以纯粹的道德约束,男耕女织,日出而作日入而息,大家可以相安无事,因为也没多少利益可争,但放到县城,省城乃至全国这么大,十几亿人,你能保证每个人都道德高尚?”

    庄成栋嘟哝:“我又不是国家主席,这个社会……反正都是王八蛋!”

    石涧仁笑了:“我不拿大道理来压你,只告诉你该怎么做,老赵的问题很简单,他得不惑,脑子不清醒不知道该怎么做,你呢,你复杂一些,你岁数虽然不如他,但是接触面广,看到的东西多,受到的刺激也更激烈,你就是要不忧不惧。”

    庄胖子愣了一下:“我以为你说我不仁不义呢。”

    石涧仁摇头:“人活着,就得选择,哪怕你被生活条件逼到最极端的状况,你依旧可以选择是忧愁仇恨的活,还是乐观积极的活,还记得我们刚刚逃出来那天的星空么?你的仇恨再大,能大过星空?那些大人物再大,能大过生老病死的规律?最终跟你一样都是沧海一粟,人啊,千万别把自己当做什么不得了的大,只盯着那点阴暗就把自己赔进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