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着发动机的车上暖气开得很足,石涧仁把风口朝纪若棠那边推了推:“把湿衣服到后面换了,别受风寒,然后尽量让自己睡一会儿,明天……估计会比较艰难,步行或者翻山越岭比较多,我熟悉爬山的,你未见得能坚持。”

    其实两部越野车都是七座,但后面那辆有四人,这部车就把后排座位放倒,当时把酒店里的饮料、矿泉水还有面包之类的物资塞得满满当当,这车上都没法睡人,只能艰难的把前排座位放倒一些,纪若棠深吸一口气,把自己藏到石涧仁座位后的缝隙里,窸窸窣窣的慢慢脱下所有的衣服,然后更换,声音也是慢吞吞的:“你……在写什么?”

    石涧仁专注:“现在我打算天亮以后,安排那辆车返回市里面,只有三十多公里,这段公路也是完好的,让他们到有通讯的地方去通知庄胖子阿光他们过来。”

    纪若棠的注意力终于被带开:“啊?他们过来,能做什么?”

    石涧仁正在写行动事项:“请文助理跟赵倩去买帐篷,记得这次做化妆品店门头的时候,赵倩说她看见喷漆的那家店也在给电信公司做广告帐篷,现成的马上喷了清塘集团的字样送过来,阿光他们带着东西和一些材料过来,开始在这边做盒饭……从明天开始,这些军人、灾民会需要大量吃的喝的,现在我们既然有这个能力和经验,就要立刻弥补这个缺漏。”

    刚把内衣罩上的少女吃惊:“我们……我们不是……”

    石涧仁不抬头:“匹夫有责,既然我们站在这里了,遭遇这件事了,就不能只考虑自己,灾难是瞬间,但是后面会延续很长的时间,我们现在有这个能力做点什么,当然就要尽力去做。”

    纪若棠可能对石涧仁是真的言听计从了,居然没哭骂他开小差:“可……你为什么要带着清塘集团的名字呢?”

    石涧仁平淡的糊弄:“这样别人就认为是商业行为啊,不然又有人来问为什么我要白做好事,那不是烦死了?”

    没了水分,穿上衣服的声音就很小,好一会儿纪若棠才轻轻开口:“你好多想法都跟别人不一样,这就是能成功的一个条件,妈妈……她说你还有很强的执行力跟过硬的内心,现在不过是没有找到施展的那个空间,自己也在磨砺自己,你总有一天会很成功的。”

    这几乎是第一次,听见纪若棠提到母亲没有哭泣,虽然声音有点颤抖,所以石涧仁放下手里的圆珠笔认真回答:“出奇制胜是我从小接受教育的重点,用现在的话说就是不要有惯性思维,不走寻常路,我是迫不得已从一个简单的幕僚变到商界来的,还有很多要学习,也谢谢你和你母亲给我的信任。”

    这一回故意提到的母亲,终于听到纪若棠正面面对:“你……认为妈妈,妈妈,我还能看到妈妈么?”

    石涧仁不辨认音调中的悲哀了,抬头看向外面漆黑一片的狂风骤雨:“刚刚我听见耳机里面统计出来,到现在为止,已经发现的遇难者在全国各地总数超过了几千人,但只有一两百人是远处省市因为地震发生意外遇难,其他人全都集中在我们前方这片一百公里直径范围内,而最新的说法是,这不过是个开始,大量的遇难者还在中心区域没有被发现,当然也包括了我们前方的山区……”

    纪若棠哽咽了两下,但没有哭:“我要亲眼看到!”

    石涧仁同意这个态度:“我尽力。”说完继续低头在自己的小本上写写画画,手腕上十几块钱的便宜电子表已经显示是半夜一点过,而耳机里最新消息是江州调派的上千名消防队员开始前往震中那个还没进入的小城,因为地震把城镇周围的道路全部中断,据说军队已经调动了飞机也要拼命空降下去,全国都在看着那里争分夺秒,已经有简短的报告要求全国各地的救援车辆和救援物资暂缓前往那里,因为已经开始出现公路上拥堵的情况,反而让有些急需的人员物资没法进入。

    就如同刚刚开始石涧仁下意识想到的那样,这么巨大的国家,某个局部发生阵痛的时候,能提供的力量支援太大了。

    后面慢慢伸起温柔的小手,把衣服当成毛巾在石涧仁的头上擦,石涧仁轻轻拍一下小手表示感谢:“好了,我头发容易干,你抓紧时间眯一下眼睛。”

    一身运动服的纪若棠好像一只黑猫,无声的回到副驾驶,放倒座椅,侧身看着那个电筒光下的身影,尽量把所有注意力都集中那轮廓上,不去想母亲……

    石涧仁写了足足好几页,关上电筒斜躺着过几分钟又翻身开电筒补充,如此往复好了几回,凌晨三点过才迷迷糊糊的在外面山呼海啸搬雨声浪涛声中打了个盹。

    临睡的时候还给收音机换了对电池,彻夜不停的收音机那头,说光是武警就有一万多人进入了灾区,军队更是成建制的往这边奔赴。

    所以在一片喧闹中醒来的石涧仁,看着外面刚刚亮起来的天色,给眼前场景吓一跳!

    第220章 你的视野决定了你看见的世界有多大

    仅仅几个小时过去,鱼肚白一般的天光下,这里就俨然变成了工地!

    昨晚武警司机要求石涧仁他们把车尽量靠着路牙子边停放,当时石涧仁还以为是什么经验丰富的防灾措施,结果就是为了给后面来的工程车辆腾路,一脸严肃穿着军装的工程车司机们正操控几台挖掘机,把山崖上摇摇欲坠的其他石头泥土刨下来,然后化挖斗为拳头,就那么直接把路面夯实,虽然下面的洪水还在冲刷路基,但勉强已经铺出一条可供单车通过的安全路口,现在正是一个武警战士来拍打车窗,示意石涧仁赶紧开车通过,后面还有大量的土石方车辆、水泥罐车要过来倾倒建筑材料填补道路。

    真是逢山开路遇水填桥!

    石涧仁一跃而起拿着一页纸到另一辆车上,给了他们指令要求马上回到后面相对完善的城市里去实施,然后到前方的县城外武警指挥中心等待自己的消息。

    接着和武警们对上相互的对讲机频率,就立刻开车上路,这时候纪若棠才在一片迷茫中醒来。

    真正把她和石涧仁吓一跳的场景立刻出现在面前。

    如果说昨天中午那场地震,在石涧仁的印象中就是摇晃,很明显这里就……怎么形容呢,他们看见的幸存者说自己就好像站在一个筛糠的箩筐上!

    左右前后上下全方位的筛动!

    所以地面上的建筑几乎就跟豆腐渣一样直接散碎掉了!

    石涧仁比较离奇的没有带上向导,本来武警战士都建议他带个本地人再往里面走,但石涧仁拒绝了,他尽量把去市里面打电话的那部车上饮水食物都往这边塞满,根本没有能再装人的空间,越过断路的地方以后,只要看见往外走的人,无论是军警还是当地人,纪若棠都跪在副驾驶打开的窗户边,一包面包或者蛋糕加一瓶水,挨个的递出去,大多数人经过的时候,都伸手接了,但只有少数人说谢谢,因为大多数人脸上只有惊恐跟悲伤,几乎这时候逃出来的,都有自己的亲朋好友消逝在里面。

    这样的忙碌也让纪若棠没了悲色,特别是经过一处几名武警战士设立的临时卫生检查点的时候,一名卫生兵提醒了石涧仁:“带上这几个口罩,前面会有大量的伤亡者,雨水之后只要太阳一晒,很容易成为疫病爆发区,还有这个消毒喷雾剂带上,小妹妹,不要随便碰任何东西,随时注意触碰消毒,有任何伤员告诉他们往这里走,我们先做检查,小伤都可能随时导致死亡……”

    对这个庞大的国家来说,对这片广袤的山川土地来说,上万军警算什么,撒进上千平方公里的灾区里,其实目光所及的范围也只能分到几个人!

    现在抵达的军警显然除了维护秩序稳定民心,就是在了解情况,大量的人员物资正等着有的放矢的前往。

    石涧仁对这个总体指挥很认可,也说明是有条不紊的。

    但是体现到眼前,抱着头破血流的亲人,心急火燎的破口大骂不作为,甚至有扒拉着墨绿色越野车的车窗,哀求能不能立刻掉头帮他们把孩子送出去的父母,那就是愤慨和抱怨。

    纪若棠为难极了,一个劲的不停解释:“我的母亲也在里面,我们还要赶紧去……”她当然想救那浑身是血一动不动的孩子,可救了这个再救那个,难道这辆车千里迢迢到这里来就是当救护车送人的?恐怕再来十辆车都不够用,更何况她还百般牵挂自己的母亲。

    石涧仁面沉如水的根本不停车,结果换来外面激愤不已的痛骂!

    少女看着手里的面包和水,听着那些不堪入耳的辱骂,甚至有诅咒她的母亲干脆死在里面的,惊恐难过又难以置信,自己不是一直在尽力帮助这些人么?怎么说翻脸就翻脸,没有达到让他们满意的要求,就立刻把自己当成仇人一样了:“他们,怎么这样……”

    石涧仁简单:“这就是自私和卑劣,也是人性的一部分,不要在意,继续发,就算辱骂,我们该做的继续做,我们能做的是救助更多人,了解更多实际情况,还有我们自己本身的目标。”

    过了一会儿,女高中生还是单纯:“可他们遭遇的这……这太不公平了。”

    石涧仁小心驾驶避开人:“公平?在灾难面前,看起来人人都是公平的,但你躲在屋檐下躲过了石头,我却死了,这公平么?耳机里另一边震中地区已经各种救援拥挤得水泄不通,这边还什么都缺,公平么?”

    纪若棠睁大眼,似乎自己从来没思考过这些。

    石涧仁真正做到了人生导师的责任:“但是换个角度看,同样一万个灾民,那边集中在一个城镇里,这里散布在十多个乡村中,只有一份力量的时候,你说先救哪个?肯定是集中而成活率大的那个,这也更容易对全国鼓舞民心,做出榜样,所以整体的看,这么做是最大的公平,如果说一开始就乱糟糟的胡乱救援到处瞎折腾,杂乱无章的结果会让全国人民都失望,凝聚起来的力量就会小很多,知道么?作为领导者,要从宏观看待问题,而不是抱着孩子痛不欲生的父母,他们只能看见自己的孩子!”

    “现在舆论中心在那边,后续的援助也都在往那边集中,这都是为了劲往一处使,但实际情况是到处都有困难,所以我们要做的,就是把哪怕一点点温暖和善意带到这些地方,激发他们求生的意志等待后续,那就够了!”

    戴着口罩的少女跪在车窗边,睁大了以前只有笑意的眼睛,看着这无比极端又现实的人间百态,比在学校学习的深刻多了!

    对石涧仁来说,这也是学习,类似经历战乱的场面,只有在这样的场景下,才知道人性的美好和丑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