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涧仁除了倪山月一家人过来的时候,陪着他们到产业园跟唐楼参观一番,其他时间也都在办公室看书整理文件,然后尽量每天搬一部分书回家去,要把办公室腾出来嘛。

    大年三十了,下午三点过石涧仁接了电话,从办公室下来的时候,看见三楼监控中心都是亮着灯的,想想还是过去问候一下这帮技术狂,结果眼睛里几乎是带着血丝的唐建文给他展示了一张图纸,刚刚在电脑上整理出来的新玩意儿就好像个掌上计算器,上面用十多个国家的国旗代表语言,然后再加上几个功能键就算是简单易用了,给石涧仁解释了一下基本原理,也就是把各国语言在交易中常用的诸如讨价还价、拍板、订货、数额、汇率等语句用存储在芯片里面的方式录好,面对面使用的时候,只需要挑选本国语言,再按另一国的国旗,就能发音播送外语给对方听,高开明预估这玩意儿批量生产以后能控制在二十美元左右,唐建文作为非常熟悉跨境贸易的操作者,觉得非常有实效性,大概明后天就会飞到粤东鹏圳去找加工厂,还要委托他那个同学娄甜甜的外语机构来录各种语言。

    这才叫效率和实干!

    石涧仁都想把自己的伙伴全都换成男人算了!

    可走到小餐馆,看见默不作声,熟练快速的分装好餐盒的耿海燕,石涧仁又觉得有些事情还是女人细心一些,脱了外套戴了顶白色厨师帽的姑娘手脚麻利:“打电话叫你来拿呢,是晚上跟我一起去找我那爹娘老子吃个饭,好不好?”

    石涧仁立刻就笑了,很大力的点头:“好!”

    说实话,他有点惊讶,按照耿海燕的脾气,当初在码头上就敢随时和她老娘拍桌子打板凳,等到闹崩了跑出码头,那都是敢提着菜刀和她妈对骂的风格,现在遭遇被父母卖了二十万的巨大心理冲击,居然能够平心静气的选择原谅,这足以证明耿妹子的胸怀气量有了巨大的飞跃。

    石涧仁从来都不是滥好人,卖儿女这种事情都做得出来的人也没什么值得原谅拉拢的,他也从来不会去劝耿海燕这么做,但从耿海燕自己的角度,选择对得起自己的良心,更敢于去面对这样的父母,这才叫成长。

    所以颇有些欢快的把大年三十的晚餐盒饭送给几个头都不抬的技术疯子以后,石涧仁下来开车,耿海燕已经换了身衣裳,又是最近一直延续的那种中长大衣加百褶裙的打扮,她个头本来就不高,百褶裙在大衣下摆都只露出一点边,黑色的裤袜下咖啡色的长靴很利落,头上依旧戴着帽子,略显可爱的绒帽,两颊有垂下来的发丝还打了俩小蝴蝶结,和后面的麻花辫蝴蝶结有点呼应。

    大多数车都被节假日让高管们开走了,石涧仁开了只有他和纪若棠能动的宝马越野出来,耿海燕反而让他去换一辆:“没必要跟他们显摆,我也不想让他们后悔卖便宜了。”

    石涧仁点头:“待会儿差点距离我们停车走过去就得了,车库就剩罗伯特的那大越野,万一他们几个要用呢。”耿海燕才上车。

    耿海燕手里拿着两部移动电话,其中一部不停的有短信音,所以她时不时低头看好一会儿才说话:“赵倩跟你联系没?”

    石涧仁没从她的语气里面听出什么情绪:“没。”

    耿海燕自己解释:“给我打了个电话,说是听说我受伤问候一声,然后说等春节以后把德国的同事送走,再来拜访我,口气一点没从国外回来的味道。”

    石涧仁好笑:“国外回来应该是什么味道?”

    耿海燕有见识了:“在平京见过的海归那都是很了不起的,走路都在起风那种,就算产业园里,唐总和高总监这样的说话气质也能一下就听出来吧?”那俩太喜欢夹杂英文说话了。

    石涧仁还想了下:“好像去德国的,确实不太好意思随口夹杂散装英语吧,哈哈哈。”

    耿海燕才不跟他一起好笑:“春节后,我在湖畔雅苑也买套房,就正式也成了城里人,不用一直住在柳秘书家了。”

    说起这个,石涧仁才把那天吴晓影在机场的态度跟耿妹子分享:“我希望每位朋友同事都能过得幸福快乐,既有事业上的追求,也有自己的生活,但女人的思路的确和男人不同,这还真有点伤脑筋。”

    一直交替看两部电话的耿海燕终于转头看了看他:“她说什么意思你还不明白?”

    石涧仁诧异:“还有什么含义?”

    耿海燕转头看车窗外:“我是不会离开你的,从我离开码头找到你的时候,我决定和你一起相依为命,是你教会我自己掌握自己的命运,那么我给自己做的主就是要和你在一起,所以你不用担心我的心思有什么变化,至于她们,我知道她们对你很有用,反正我就当不知道她们好了。”

    大年三十的黄昏时分,外面的暗色正好能让车窗映射出驾驶座上那个男人的轮廓,耿海燕定定的看着,这姑娘没准儿就是被洗脑了。

    这态度不对。

    第833章 指桑骂槐的不过是心虚

    没有到码头,顺着耿海燕的指引,白色宝马越野车穿过主城大桥到了另一边江岸,正好可以遥看对面的码头,顺着滨江路抵达的时候,两人都有点耳目一新的看着波光粼粼江面那边灯火通明的码头,整座江州山城夜景是那么璀璨明亮,时不时的还有礼花焰火升腾到空中绚烂多彩,所以很难有人会注意到码头到江面之间那段灯影下的黑暗,只有几盏隐约可见的微弱灯光显示那个平民窟一般的棚户区依旧存在。

    耿海燕指指右手边的建筑:“他们其实还是存了些钱的,国庆前我也把自己的薪水和这三年积攒的钱凑了五万给他们,劝他们买套房,结果一直不敢动作,可拿了那二十万,好像心里立刻就有了底气,在这边来买了房,还开了个店。”

    石涧仁对耿海燕的了若指掌不奇怪,她一直都在从码头招募年轻店员,自然能打听到很多消息:“那还不错啊,算可持续性发展呢。”

    耿海燕摇摇头,低头继续看滴滴作响的手机,大年三十了,石涧仁的手机当然也会收到很多贺年短信,只是他接触的人面儿数量上是远不及掌管一两百家奶茶店的耿海燕,所以这也不奇怪,但偶尔瞟见,耿海燕几乎没回,只是面沉如水的看着屏幕,和过年的喜庆格格不入。

    一钻进居民区,石涧仁就明白耿海燕为什么摇头了。

    把车停在路边,两人刚走进这片略显密集的居民楼小区,就发现这里最为火热的就是麻将馆,几乎所有朝着小区内侧面的一楼住宅都改成了麻将馆,本来住宅建筑之间的绿化都被踩成了一条条小道,通向一个个一楼阳台改建成的麻将馆大门,各家门上都挂满了广告,不但有每小时、半天的电动麻将机租用价格,还有各种饮料、茶水、甚至小吃、面食,俨然都是吃喝玩乐一条龙服务。

    耿海燕还得问问小区门口的保安胖妈麻将馆方位,不然一家家找过去也太累了:“小姐妹给我说了以后,前些天一个人悄悄来看过,但还是没勇气单独面对他们,所以要等你一起。”说着伸手给了石涧仁,握着那有点冰凉的手指,石涧仁攥紧了一些,希望能传递点温暖过去。

    其实刚走得几步,就有人认出来了:“咦!不是耿妹子么,好多年没见,漂亮得像个城里人了,听说你发财了!”底层人民常有的大嗓门,就跟码头上的吆喝似的,很快就从周围的小卖部、烧烤摊、麻将馆里面都探出头来,接着喊出来更多人!

    石涧仁能记得脸面但不一定叫得出名字的都有不少,更多人当然也认出他来,当年那个拐走了耿妹子的棒棒,场面顿时有点呼朋唤友看热闹的感觉了,这不是都春节了,大年三十了都应该回老家去了么,怎么这里还这么热闹嘈杂?

    耿海燕的确跟那当初坐着子弹头回码头显摆的姑娘不一样了,现在只是拉着石涧仁往前走,偶尔开口问问方位,对于七嘴八舌的各种问询,都是笑着指指前面:“过年我来看看,谢谢,春节快乐……”

    也有人问她不是受了伤人事不省的变植物人了么,现在看不出来啊,耿海燕依旧没什么回应,更没趾高气扬。

    可偏偏就是这样,反而让周围的人觉得她气质不同往昔,再也不是那个喜怒形于色,嬉笑怒骂乱叉腰的码头少女,甚至有点不威自怒的感觉,开始还有几个大妈大婶想拉她的手亲热,后来变成跟在旁边走,都没人伸手。

    耿海燕倒是回头对石涧仁笑笑解释:“码头批发市场要改造,据说拆了不少房子,拆迁户都是赔的这里房,不少商户也是在这边买的,因为只需要走下去坐轮渡,十多分钟就到码头了,方便,所以这里尽是些对面码头过来的。”

    石涧仁恍然大悟。

    他个头高,能看见这周围十多个最好奇跟随的热心吃瓜群众外,大多数人是站在麻将馆门口高高的看一眼,又回到方城鏖战中去,各种年龄层次的都有,甚至牙牙学语的小孩子也欢快的在麻将桌下和宠物狗猫钻来钻去,倒是一副充满了生活气息的除夕景象。

    再回头,一眼就看见“胖妈娱乐室”的牌子,正在门口招揽生意的老板娘一眼看见了这边涌过来的人群,还先喜形于色的招呼了半句:“哎哟,老陈……”然后再看见人丛中露出来的女儿,接着就是石涧仁,她的脸色也是急剧变化,就好像一张地瓜皮被揉了几遍又展开一样,最后露出的笑容有些复杂:“你再有钱,终归还是要来看你娘老子的哦?”

    见面第一句就是钱,石涧仁觉得掌心的手指抽动了一下,但耿海燕的声音没什么特别:“春节快乐……忙不忙?叫上爸,我们一起到外面吃个年夜饭?”

    以耿海燕当年的火爆泼辣,现在能很有总裁风范的说出这种不动风云的话,石涧仁很欣慰,手指轻握一下表示赞扬,但周围的群众就觉得太没意思了,说好的母女互撕呢,当初码头上百人空巷的对骂呢,现在怎么变成这种温情戏了?

    就为了看热闹,有人甚至还主动撩拨:“耿妹子你真不错哦,受个伤都有人赶着上门来赔二十万,真是凭空掉下来的,运气真好!”

    耿海燕没有如周围所愿的勃然大怒,只是用看傻子一样的目光回头瞥了瞥说话的这位大妈,确实是有统领各家店长的经验风范,光是用这种怜悯的眼神,就让那大妈退到后排:“随口说说嘛,怎么开不起玩笑?”

    反而是老板娘立刻破口大骂:“关你个贱人逑事!死婆娘些,各人去打各人的麻将,要逑你们来管我屋头的家务事……”然后一转脸却是对石涧仁奉上笑容:“阿仁难得来做客,好好陪你耿叔喝两杯!”

    旁边依旧有锲而不舍要参与的:“还叫耿叔?叫老丈人啊,阿仁给老丈人肯定要封个过年的大红包!”

    石涧仁索性连回应的眼神都没有:“走吧,难得海燕过来邀请吃个年夜饭,叫上耿叔一起走吧,过来时候看见餐厅已经很热闹了,待会儿大过年的订不到桌子才是扫兴。”过年还在坚持做年夜饭的餐厅档次都不低,而且都得是这种滨江路可以欣赏风景的,如产业园那边的美食街火锅馆们,早就关门休假了,的确奇货可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