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清控制了一下情绪才能尽可能平静:“你没觉得难受?”

    吴晓影抱着手臂笑笑:“情不敢至深,恐大梦一场,从一开始我跟他的接触就是带着功利心的,我知道他除非当个滥情的人渣,不会迷恋我的,所以我不会失望。”

    柳清定定神:“我也不是失望,他从来都说得很清楚,但我真的离不开他。”

    吴晓影笑:“孩子终究要离开父母,你已经变成了你曾经最梦想的样子,接下来该怎么走,那就完全是自由的了,没必要垂头丧气吧,哪怕是分出一小部分经历去探索生活中的美,以我们现在的高度就能知道这世上还有许多好地方、好东西和好滋味,这些东西能带来的快乐,也不亚于一场恋爱,也能滋养,增长见识和愉悦身心,晚上我准备搞个酒会,先邀请我们这个圈子的女性成功人士,然后逐渐扩大,最终搞成江州市最高端的派对品牌,你有兴趣来参与下么?”

    柳清看着她,确实情绪要好很多的笑起来:“算了,我还是先约耿海燕吃饭吧,他可以轻松的休息几年,我还得把有些东西担当起来,我希望有一天当他决定重新做点什么的时候,我都准备好了,包括他的户口本……”

    吴晓影叹气,说自己还想等着什么时候才能把小皮猴送走,那才是彻底轻松了,秘书连忙问是怎么回事。

    与此同时,已经差不多下午四点钟了。

    翻过两座山头的石涧仁,已经给妻子描述了自己下山的目的,以及如何跟那位曾经江州的高官错过,又是如何在意想不到的漫不经心中得到了徐少连的讯息,齐雪娇惊诧极了:“徐清华就是字少连?你下山是为了到江州去找徐清华的?”

    石涧仁回头看一眼妻子的表情:“嗯,我觉得冥冥中命运给我开了个玩笑,老头子从未考虑过外面官员政府也是有任期这个事儿的,当然也就从未想过现如今早就没人用表字了,更想不到现在不提倡用这种传统的名号,所以我就完美错过了这位原本我应该追随的人,这下你认识了?”

    齐雪娇的表情好气又好笑,或者是有些复杂难言:“对对对,徐少连,好像我受伤以后你的确找我问过这个名字,但那时候一忽闪就忘记去查了,但万万想不到是他。”然后给丈夫做了个鬼脸:“没想到你来头这么大,他很可能会进入最高层,这是上次回家偶然听到爸妈说了一句,但你知道我们家不讨论领导,特别是不讨论政府内部事务已经是个传统了,能提到他,那就说明是基本上确定的,哈,没想到我这丈夫居然还……哈哈,我觉得这事儿真有点奇妙。”

    石涧仁没有多惊讶,或者说能跟老头子成为忘年交的人,又或者说自己下山应该去追随的明主,不就应该是这样的人物么:“我在网上搜过,找不到关于他的讯息,更不好大张旗鼓的找寻,只是在只言片语里面听说好像他不是很顺利?”

    齐雪娇知道的也不算很详细:“一来网上怎么管理这种国家机密信息,有关部门也在摸索,是有说要开放部分资料的,但现在还是一刀切,只要涉及到一定层级就不许查,这时候我能体会到你说的那种懒政了,二来这位老徐呢,好像工作作风颇为特别,所以几进几出各部委了,但品行和人格是一直毋庸置疑的,主要是个性鲜明,容易产生不同看法,嗯,我也只是在有些相关讲话的场合见过,你知道在遇见你之前的几年我都基本不注意这方面的信息了。”

    石涧仁笑着阻止妻子的小抱歉:“也就是我俩这样散步聊天,夫妻之间无不可不言,以前是怕带来不必要的麻烦,也没有多说,现在连我们对外通讯都断了,我才把我所有的小秘密都和盘托出,但你认为我会去找他,跟他说,啊,我是故人之后,请你怎么怎么,你觉得我现在还会这样么?”

    齐雪娇也笑着摇头:“不会,如果在你刚刚离开这里的时候,可能只会把找寻他当成唯一的目标,但现在真的不会,哪怕真的见到他,估计你也只是淡淡的跟他握个手说幸会吧,是不是?”

    挑着扁担的汉子树个大拇指:“当我一无所有的时候,我可能会去尝试各种可能性,给一位官员当随从,去码头当棒棒,都行,但我选择了后者以后,那就不会再改换路线,朝秦暮楚的又想去走别的路了,就像现在确定要当个住家好男人,我不是一定要在这里拗造型搞隐居的,只要你想,我们用哪种生活方式都行,旅游、迁居、甚至出国去都行。”

    齐雪娇得意:“喏,你看,我在不由自主的用你的思维模式,你却在这个时候变得比我更婆妈顾家了,我俩确实是有模范夫妻相互交叉的劲头……啊……看到了!”

    确实是看到了,就在前方的半山崖上,一座用现在城里面的话说,“一室一厅”的破旧山神庙修建在一棵覆盖极大的树下,不知道是破庙倚着几人都无法合抱的树干修建呢,还是大树顺着破庙奇形怪状的生长,总之有点相辅相成的味道。

    外面没有围墙,能够让齐雪娇都一眼看清自己的新房是什么样。

    其实这一路爬山过来,除了镇上那点建筑群,一路上就几乎只能看见两三户人聚在某个山腰、山脚和山脊上的零散分布状况,放眼看向周边连绵不绝的山丘,往往就是一座山上只有那么一两个建筑点,有些什么都看不到,所以这一带的居住人口分布有多么稀疏可想而知了。

    而且正如石涧仁说的那样,这里跟秀美壮丽的月亮湖山区截然不同,有点荒凉,植被稀稀拉拉到处都像癞疤头,而且可能跟正处在夏季有关,到处都黄绿不均,加上山间的那些并不整齐密集的农田,显得一点都不好看,完全没有自然美景,属于比穷山恶水好点,肯定不至于黄土高坡那么艰难,但又真是不那么靠山吃山的舒畅。

    所以这山崖上的破庙显得有些难得,因为有点斑驳的红色,走近了才能发现是屋檐和庙堂柱子上的红油漆,但现在已经所剩无几了,更不用说庙里的香火,明显就是没什么人照顾生意的模样。

    然后一间黑黢黢的偏房挤在庙边,可能最初是庙里人住的地方,现在看上去才真的充满了烟熏火燎的痕迹。

    石涧仁说那就是厨房。

    那怕已经有了心理准备,还觉得自己去过了非洲那么人人都会觉得艰苦的地方,齐雪娇还是有些吃惊丈夫从小成长的家,都忍不住伸手摸他手背表示心疼了。

    不过她还是能把这里当成是家,最后半小时的步行抵达以后,先帮着石涧仁把担子卸下来,然后就沉稳的背着手开始巡查各种生活条件了,当然更主要的是用目光跟随石涧仁,看他随意的在破庙里扫视了一圈,确认这几年真的没什么人来过,从担子里找出一小瓶二两白酒到破庙背后去了。

    姑娘多聪慧了然,赶紧把自己手上身上衣着整理下,跟着石涧仁站在那后面稀疏小树林边的坟茔边。

    其实因为连木棺材都是石涧仁提前做好了最后一并下葬的,所以入土为安的老人土堆非常之小,如果不是上面整齐排列铺满了石块,真的就像个普普通通的小土包。

    石涧仁一点都不煽情,那瓶白酒也是在镇上才临时买的,咕嘟嘟倒在没有墓碑的坟前,跟妻子并肩鞠个躬,连齐雪娇以为多少也要磕两个头都没有,就乐呵呵的开始带路介绍各种物业环境跟绿化水平了。

    回头看看那坟茔距离破庙后门不过七八米,换做普通姑娘,可能光是这心理关就过不了吧。

    齐雪娇得意洋洋的挽住了丈夫的胳膊,石涧仁还有点诧异她怎么突然这么高兴了呢:“我再强调一次,这里完全就跟我当初来开的时候没什么两样,我也不会矫情得非要拖着新婚妻子来过这种原始生活,体验下,至于具体怎么过接下来的生活,我尊重太太的意见。”

    结果齐雪娇还没发出指示呢,现实分分钟打脸。

    第1384章 夜阑风静縠纹平

    那就是齐雪娇的手机忽然响起来,本以为离开镇上就远离了现代化生活的两口子有点目瞪口呆摸出来,发现居然还都是信号满格,前军医不得不承认:“难道是因为我们在山头上,信号传播格外好……不过我现在终于明白各大运营商的通讯基站建设到了多么厉害的地步,妈?”

    电话是杨秋林打过来的,关心女儿结婚后的生活,最主要是催促什么时候才能给抱上外孙。

    齐雪娇义正言辞的说计划生育是国策,自己两口子一点都不着急,当妈的还是如有天眼,从女儿的态度猜测安静的环境,说想要过来江州看望小两口,估计真实意图还是想搞个婚礼什么。

    齐雪娇给丈夫做个鬼脸就干脆交代现在已经离开江州返回乡下了,杨秋林立刻开始絮叨,震惊条件艰苦的地方到底是什么样,听说到了深山老林的地方都要流泪了。

    所以这一次齐雪娇觉得有必要认真的给母亲解释下自己已经是泼出去的水,什么样的生活条件那都是夫妻两人的选择,父母真的要放手,如果母亲真的还跟非洲都要把自己拎回来的话,那真是破坏自己所有的生活底线,只有到处去漂泊游荡居无定所了,必须要威胁,这是要逼自己跟家里断掉联系么?

    石涧仁先给妻子找了个满是灰尘的小木凳擦干净,让她可以坐在庙前的树荫下慢慢打电话,自己就回身开始清理几乎已经深埋在记忆中的这个家了。

    只有一根农村用电线接进来,连接了十五瓦的灯泡,除此之外的电器就只有石涧仁带回来的笔记本电脑了,试着装上在镇子里买的灯头插座,发现这曾经忽明忽暗的电灯也居然能驱动电脑,那就算是万事大吉了,甚至连之前准备牵根电话线的准备都不用了,有手机信号,那就意味着自己能用笔记本电脑和那个网络世界联系,这时候忽然能理解当初高开明说的那种互联网生活,跟自己身处何处并没有太大的关系。

    不过这也只是石涧仁为了让自己不至于跟外界脱节的一个信息来源而已,收起电器,快速的整理一下破庙里面原本老少二人的床铺物件,就到旁边厨房开始劈柴烧火做饭。

    蹲在灶膛边看着里面的火苗,还是那个习惯的把下巴放在膝盖上动作,还是噼里啪啦烧得木柴炸响的声音,红彤彤的脸庞上迎着热浪,过去的几年仿佛变成了一个梦。

    好像自己从来没有离开过这里,又好像随时都可能听见老头子那拖长的声音:“阿仁……”

    上一次经历这种恍惚,应该就是蹲在码头边的柴火灶边做饭吧,不怎么真切,兜兜转转的居然自己又回来蹲在这里,肯定是石涧仁意料之外的,起码比他想象的提前了很多。

    “阿仁……”真的这声传来,温柔多了,齐雪娇拨拨发丝,拎着板凳过来旁边坐下,紧靠着丈夫:“这时候我想来研究这个有情饮水饱的课题了,看看心理上的主观情绪到底能把客观物质生活条件抵消到什么程度,反正现在我是觉得心里满是喜乐的,要好好的把这隐居生活给过下去,断绝一切打扰。”

    从火苗里抽出思想的石涧仁递过自己那已经关机的手机:“你保管收藏吧,回来这里主要是满足我一点心愿,带着妻子给老头儿告慰一下,可不是非要你来吃苦。”

    齐雪娇熟练的把两部手机的电池板都摘掉,用塑料袋细心的包裹收拾起来:“我都没跟我妈提那位老徐的事情,我是确实想在这里长期生活下去,因为刚才挂掉电话的那一刻,我才真实体会到这是个多么远离现实社会的地方,所谓纷扰、功利,应该就在这一刻被斩断了,这时候就能理解你为什么能轻轻松松放下那些财富跟权力了,我能放下,是因为本质上和曾凯仪类似,我们对于小恩小惠和眼界之下的东西不屑一顾,但如果足够大的诱惑在面前,是不是也能清醒做到,那就要打个问号了,这跟你的放下是截然不同,对吧?”

    石涧仁舒心的笑:“真正的放空自己,明白自己说到底只是个人,就能看清自己的本源,该怎么做,往哪里去,对我何尝不是重新锻造下?”

    齐雪娇就把锻造的火再烧得大一些:“好!我负责烧火,还是你炒菜做饭,以后每天都要去砍柴么……”现在烧火的柴肯定是现成的,但屋后没有多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