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不清他脸上的神色,唯见得他眼里一片山雨欲来风满楼,语气更是比这夜色更冷。

    好半晌,她清了清喉咙,干涩道:“只是可以令人沉睡七八个时辰的药,并无任何其他害处。”

    “是么?”他的声音听起来无甚起伏,“你哪里来的药?”

    “妙手先生上次来豫王府,我问他要的。”

    “如此说来,你早就打算将这样用在我身上了?”

    “不!”阮盈沐一着急,身子便不由自主往前抬了抬,却被萧景承掐着脖子一把重新按回了床榻上。

    “不、准、动。”他在她耳边一字一顿道。

    她就这样被他掐着,突然感到有一丝恐惧,久远的尘封的记忆中,她也是这样,被她最亲近的人掐着……

    他是不是……想掐死她?

    “我从未想过将这药用到殿下身上,今夜……今夜是迫不得已,才出此下策!”

    萧景承微微歪着脑袋,目不转晴得盯了她良久,这才扬起唇角笑了一声,抬起另一只手,颇有些温情和亲昵地捏了捏她冰凉的脸蛋,“好,那我们来到下一个问题。这一整夜,从你去哪里,见了什么人,做了什么事情,一桩一件,慢慢讲给我听。”

    阮盈沐一时沉默。

    她一整夜去做了什么?她去见了紫鸢,不能说;她还见了大师兄,也不能说。至于墨袖宫最后给的调查结果,更是不能说。

    她越想便越感到有些绝望,或许萧景承对她的怀疑从未停止过,而今夜她的的所作所为,恐怕让她这个人,在他那里彻底失去了最后一点信任。

    事情已经陷入了死局,她不可能选择这个当口去暴露自己的身份,而豫王殿下更不会相信,她做的很多看起来难以理解的事情,其实是为了他。

    这一刻,她终于明白了,当你说了一个谎话,你就要用成百上千个新的谎言去圆它,而只要有一个谎言出现漏洞,那么一切就都前功尽弃。

    从她隐瞒自己的身份嫁入豫王府时,她就该有此觉悟,而不是心存侥幸,不断插手一件又一件她不该插手的事。

    而萧景承地耐心却被她如此漫长的沉默磨光了,眉心紧皱,低冷道:“说话,阮盈沐,不要再试图编出一些你自己都不相信的话来糊弄我。”

    阮盈沐心一横,紧紧闭上了眼眸,哀声道:“盈沐能说的,只是自始至终都没有做过任何一件对不起殿下的事,自问无愧于心。但,殿下的问题盈沐也没有办法照实回答,盈沐有自己的苦衷,还请殿下体谅。”

    说罢,她将自己脆弱纤细的脖颈往他手中又送了送,“若是殿下铁了心,不肯再相信我,那便,动手罢。”

    萧景承的拇指来回摩挲了几下,感受指下脉搏的律动,“你以为本王不敢?”他记得他已经说过了,他生平最讨厌两件事,第一件是被欺骗,第二件是被威胁。而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女人,已经将他讨厌的两件事都做全了。

    “殿下没有什么不敢,即便是今夜盈沐死在殿下手里,只随意找个理由,对外宣称豫王妃病死又如何?”

    “你……”萧景承怒极反笑,“哼,好,好得很!看来你是宁愿死在我手里,也不肯同我说一句实话了。”

    他说到后面,几乎是咬牙切齿了,手上开始用力收紧,竟真是要掐死她的模样。

    阮盈沐双手紧紧揪住了床单,克制住自己的反抗意识,就那样像一只木偶一样,安静地接受即将到来的窒息。

    很快,她便感到自己眼前一片黑,意识也昏沉起来,绞紧床单的的双手也渐渐松了力。

    恍惚间,她似乎是艰难地断断续续地叫了一句“娘亲”。

    脖子上的压迫骤然松懈,新鲜的空气顿时重新涌进来,阮盈沐从鬼门关绕了一圈,又活了过来。

    她猛地起身,趴在床榻边缘,一边撕心裂肺地咳嗽一边干呕,好不狼狈。

    但是,她赌赢了不是么?殿下终究还是未能对她下得了死手。

    好半天,她才得空回头去看萧景承。

    方才掐她的那一阵,仿佛是用尽了他的力气,现下如同脱了力一般,躺在她身旁,一动不动。

    怎么动手掐人的,看起来比被掐的还累呢?豫王殿下这副身子骨,未免也着实太弱了些吧。她居然还有心思想这些有的没的。

    她慢慢爬回了床榻上,难道是妙手先生给她的药,还是有一些副作用吗?

    “殿下,您哪里不舒服吗?”刚刚的那一阵折腾,让她的嗓子变得又轻又哑,发出来的声音奇怪的很,吓了她自己一跳。

    萧景承似乎是真的很累了,淡淡道:“我刚刚差点掐死你,你还要问我哪里不舒服?”

    阮盈沐清了清喉咙,心道完了,豫王殿下肯定觉得她是个极为虚伪的女人吧。

    “去将灯点上。”

    阮盈沐应声,缓缓爬下床,赤脚踩在地毯上,走到桌子前点灯。

    她现下难免还有些头晕目眩,撑着桌子又缓了一会儿,才摸黑点燃了灯。

    在桌子前站了片刻,她慢吞吞地又回到了床榻上。

    发泄后的萧景承,至少看起来平静多了,微阖眼眸躺在床榻上,听见她上床的悉悉索索的动静,低低沉沉问道:“你怎么还敢靠近我?”

    阮盈沐干笑了一声,以她目前对豫王殿下的了解,他方才既然已经放过她了,应当便不会再反悔,又掐她一次了罢。

    她暗自发狠道:若是豫王殿下当真还要掐她一次,那她便动手打晕他算了,到时候再求妙手先生给她弄一个能让人失去记忆的药,勉勉强强也能解决。

    听不到她的回答,萧景承睁开了双眸,一眼暼过去,便见她胸前又渗出了血。

    该死的,居然忘了她还受着伤。萧景承恼怒地又瞪了她一眼,人还受着伤,却怎么也不肯安安静静地待在他身边,不让他省心。

    阮盈沐被他瞪了,略有些无辜地眨巴眨巴大眼睛,顺着他的目光往下瞧了一眼,这才发现自己胸前的伤应是又崩开了。

    她眼睛一转,突然弱弱地呻吟一声,黛眉轻颦,一只手捂在胸前,做出了摇摇欲坠状。

    “装什么?离肠子远着。”萧景承低斥了一句,方才被他掐得快死了,也跟个没事人似的,现下这点小伤,却装得跟疼死了一样。

    阮盈沐不肯放过这个难得能装柔弱的机会,脚步不稳,一个踉跄便趴到了床头,可怜兮兮地望着萧景承,软着沙哑的嗓子道:“疼,殿下,特别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