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听得起劲儿,悄悄问:“这唱的什么意思啊?”迟杄笑过他,耐心地解释了杜丽娘跟柳梦梅的故事。

    迟楠一脸恍然大悟。

    “表字春卿?这古代人字啊号啊的,真麻烦。

    二哥有没有?”迟杄受过旧式私塾教育,点点头,手指沾茶水写在桌上。

    “沐青。

    迟沐青,挺好听的。”

    从迟楠嘴里念出来,软糯如慕卿。

    爱慕卿卿。

    想想作罢,自己三弟是什么人,迟杄清楚的。

    摩挲着弟弟的手背,远远打量方老板。

    派手下人查过底细,没查出东西,得继续深挖。

    在此之前,他不希望方肆懿见到迟楠。

    “看你最近不太爱吃东西。”

    迟楠给他添杯茶,“散了戏,我们去吃夜宵。

    北平也有做得正宗的小牛排。”

    台上人翩然离去,余音荡在迟楠耳畔尚未散净。

    像受了不小的感动,眼中竟有泪花。

    “二哥,你说台上为什么不演柳杜二人重逢呢。”

    迟杄摇头笑了,用手指揩去他的泪花。

    “全本的《牡丹亭》,三天三夜都演不完。

    戏就是戏,谁在戏里过人生呢。”

    动作轻柔,反让迟楠哭得厉害了。

    他小声说:“可我不喜欢。”

    小孩子的执拗是强求种种圆缺都有好结局。

    这种全身心的信赖鼓舞了迟杄。

    他拍拍迟楠的背:“那就不看。

    在我们家,你负责永远不长大。”

    迟楠哭过便完,解下怀表放进打赏的盘子里,恢复了生气儿。

    “哥,我能去见见台上那位吗?”听了这话,迟杄明显不高兴。

    “去见那些人做什么,三教九流。”

    挨了训的迟楠垂头丧气。

    他不过好奇,又不捧戏子泡戏子。

    那勾勒的假面下,定有张美艳无比的脸。

    “我去解下手,十分钟回来!”望着弟弟远去的身影,迟杄的脸色变得难看。

    他要真信了迟楠,他就是傻子。

    “天津来的老板?”方肆懿妆卸到一半,觉得稀奇。

    “放他进来,坏了后台的规矩,以后岂不是谁都能进来。”

    打发人去赶,门外人放大了声音喊:“姐姐,无心冒犯。

    我见台上丽娘仙姿,就是好奇,这杜丽娘还魂还到了什么人身上。”

    隔扇门,少了那股活泼劲儿。

    声音再耳熟不过,一周前还在床上喊他哥哥。

    放下热毛巾把子,方肆懿不知道迟楠怎么没走,既然送上门,先戏弄戏弄,捏起嗓子:“姐姐刚把丽娘的头摘下来,正要换另外的头呢。

    你若不怕,大可进门一观。”

    话音刚落,不给迟楠被吓跑的机会,拉开门把人往里一拽。

    “救命唔!”迟楠被捂住嘴,瞪大眼睛。

    妆卸一半,能看清样子了。

    “丽娘啊,还没唱到还魂的时候呢。”

    方肆懿亲亲他,妆蹭到对方脸上。

    “迟少爷想我了。

    方某无比感动,唯有以身相许”迟楠没料到会跟他这样见面。

    想到刚才喊他姐姐,一阵反胃。

    “怎么是你啊!谁想你了,别血口喷人。”

    扯了干净的毛巾,他用力擦脸上蹭的戏妆。

    方肆懿抢过那条毛巾,慢慢给他擦脸,擦着擦着又笑了。

    “我这病,好起来也快。”

    见了这人,迟楠就想挑衅两句。

    “什么病,神经病吗?”说了显得自己幼稚,酝酿点有水平的,姑且闭上嘴。

    方肆懿专属的化妆间燃了沉香,他们在无形香雾中对看,不愿惊动花好月圆的宁静。

    迟楠一点点凑近,鼻尖快碰上方肆懿的鼻尖。

    “给你自己擦吧,吓人得要命。”

    “三弟,你在里面吗?”迟楠心想糟了。

    给他哥知道他来钻戏子的化妆间,非把他扔郊外不可。

    听见那称呼,方肆懿皱起眉。

    “除了我,你哪来的哥?”迟楠做手势让他小点声,“我爹的二老婆生的。”

    迟家人?方肆懿最不怕迟家人。

    “你让开,我去会会。”

    第12章

    再多等会儿,迟杄要砸门了。

    他的耐心从不用在这种地方。

    门从里开,探出半个方老板的身子。

    方肆懿冷然问:“您哪位?”迟杄知道迟楠在,不与他多言,想推开人进门。

    “教训自家兄弟,用不上方老板插手。”

    方肆懿把门挡得严实。

    “我们芝生班哪个配跟迟家公子称兄道弟,说来我听听?”他越挡,迟杄越怒,面上又不能短了风度。

    “我三弟年纪小,不懂事,着了妖魔鬼怪的道,需要管教。”

    那把住门框的手半分不松。

    “恕我直言,这儿最大的妖魔鬼怪就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