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宽说完,大同殿里一片寂静,让长安豪门限米,这和前几年的限田令有何区别?谁会买帐?大同殿的气氛变得有些尴尬了,李林甫干笑了一声道:“裴尚书的办法虽然不错,但不太现实,恐怕行不通?”

    “怎么会行不通?”裴宽冷冷道:“豪门私仓遍布关中,仅咸阳县就有二百五十座,哪一座不是存米千石以上?这些私仓都是谁的,李相国应该比我更清楚,此陇右战役到了关键之时,总不能因为军粮不足而兵败吧?还有新年将到,长安城内米价将暴涨的流言四起,前天西市的张家米铺已经被河东饥民所抢,昨天下午西市的糙米价便已突破了一百四十文,到新年时,二百文会止得住吗?这些,李相国难道不比我更清楚吗?”

    李林甫听裴宽揭穿了他的粉饰之言,他老脸不由一红,道:“我并不是说不可以向豪门购米,可购米是需要钱,现在左藏存钱也不过五十万贯,年底要支付俸禄,下个月还要新年大祭,都是要花钱,哪里还有余钱去购粮?”

    “购粮只是说法,钱不够可以暂欠,陇右之战牵动关中安危,唇亡则齿寒,难道豪门们连这一点道理都不明白吗?”

    “好了!”李隆基不高兴地打断了他们的争论,对豪门征米,怎么可能?他拉长脸对李林甫道:“陇右的军粮要保证,长安的米价也降下来,朕不管你用什么办法,新年时长安的米价不能超过二百文,否则朕惟你质问。”

    李林甫无可奈何,只得苦着脸道:“臣遵旨!”

    停一下,李隆基又道:“传朕的旨意到陇右,告诉哥舒翰,朕不想再拖下去了,三个月之内,务必要拿下石堡城,否则王忠嗣就是他的下场!”

    ……

    尽管长安米价高昂,但没有会把它和陇右战役联系起来,不仅是长安,整个大唐都在关注这场天宝以来最大的战役,几十年对石堡城的争夺,三度易手,都将在这一场唐蕃大战中落下定论。

    天刚亮时陇右唐军带来的最新战报,短短半天后便迅速传遍了长安城,街头巷尾,酒肆茶楼,都在谈论唐蕃大战的最新进展。

    中午时分,太白酒楼里热闹非常,在二楼的一张桌旁,十几名准备参加天宝八年科举的士子,正聚在一起大声谈论着青海大战。

    “那个安西李庆安听说又立奇功,在青海龙驹岛上大败吐蕃军,杀敌五千人,而自己居然只轻伤十几人,简直不可思议。”

    “姚兄,我不相信,杀敌三千,还自损八百呢!怎么可能不伤士兵,这一定是谣传。”

    “这不是谣传,这是真的,我有最新消息。”

    一名士子笑嘻嘻地走了过来,众人连忙把他拉坐下,七嘴八舌问道:“王兄快说,到底是怎么回事?”

    那姓王的士子,喝了杯酒、又吃了口菜,笑道:“你们的消息都太简单了,我舅舅就在兵部任职,这次陇右送来了两份战报,一份是给圣上的简报,一份是抄给兵部的详报,刚才我见过舅舅了。”

    “你舅父怎么说?”

    “舅父说,李庆安这次在陇右连立两大功,率千人攻破伏俟城,杀敌三千,箭毙吐蕃大将尚息德赞,火烧吐蕃军三十万石军粮,然后又在龙驹岛布火雷阵,火烧吐蕃大军,举手间,一举歼灭五千余人,他们自己只轻伤十五人。”

    众士子皆露出了向望之色,半晌,一名士子悠然叹道:“哎!但使龙城飞将在,不叫胡马渡阴山,这才是男儿大丈夫所为。”

    就在士子们谈论李庆安时,在旁边的靠窗的小桌前,坐着两个俊俏的年轻后生,虽然是男人打扮,但明眼人一眼便可看出,这是两个男装女扮的姑娘。

    “姑娘,你听见没有,很多人都在议论李庆安啊!”

    “你就吃饭吧!别把耳朵放这么长。”

    “可是,李庆安和姑娘有关系啊!”

    这两个女子便是舞衣和她的侍女玉奴了,自从李府放松对舞衣的管束后,她也时常外出游玩,不再屈闷在府中,今天她们上街修琴,正好听见了酒客对李庆安的议论,舞衣见玉奴越说越露骨,便不高兴道:“他和我有什么关系?你真是越说越奇怪了,好了,别说话了,吃完饭咱们就取琴回去。”

    玉奴不敢吭声了,可过了片刻,她又忍不住小声道:“可是姑娘,他临回安西前,把他的六弦琴送给了姑娘,这不就是他对姑娘的示好吗?陇右爆发战争,他也不得不回去,姑娘又何必怪怨于他呢?”

    舞衣沉默了,她转头望向窗外,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惆怅,良久,她低声道:“玉奴,别说了,这件事以后不要再提了。”

    玉奴心中暗暗叹了一口气,李庆安一去安西不知何年才能回来,万里相隔和漫漫无期的时间足以熄灭姑娘刚刚升起的一线希望,想到这,她心中也难过起来,舞衣看在眼里,她淡淡一笑道:“玉奴,你说我答应腊日重新复出,杜大娘会是怎么样的表情?”

    “这还用问吗?琴仙复出,肯定轰动长安!”

    ……

    第一百三十三章 大战前夕

    鄯州,陇右节度使府的一间会议室内热气腾腾,数十名参加河湟战役的大将汇聚一堂,正在听取河湟战役的主帅,陇右节度使哥舒翰传达朝廷的最新命令。

    “圣上已经下了严令,三个月内拿不下石堡城,我哥舒翰的人头将悬挂在长安明德门下,同样的,拿不下石堡城,在座的诸位也就是我哥舒翰的陪葬,我会在朝廷杀我之前,将你们统统处斩。”

    哥舒翰目光冷峻地扫向在座的二十四员大将,这些大将来自五大系统,陇右、朔方、河西、安西,还有一个来自长安卫戍军的董延光,这半年来,他哥舒翰一直致力于整合他们,想将他们锻成一块同心作战的铁块,可事实证明他错了,他没有足够的权威镇住这些大将,他们依然是自有想法,神威堡丢失便是最好的例子,阿布思的朔方骑兵当时就在百里之外,当神威堡的求救烽火点燃后,他们居然按兵不动,直到神威堡丢失,他们才慢吞吞起兵,可最后告诉自己的理由却很简单,自己没有告诉他们有救援神威堡的义务,这件事让哥舒翰既感到愤怒,但也让他清醒了,他不可能整合这五支不同体系的军队,除非全部换成自己的手下,可是朝廷却没有给他这个权力。

    哥舒翰心知肚明,圣上给了他三个月的时间,并不等于他可以在两个月后再从容不迫地打石堡城,到时候一个小小的变故就会让战局无法挽回,圣上给他三个月时间,他只能给自己一个月的时间。

    “我的开头语就这么多,有什么意见现在给我提,等会儿我就要部署战役,如果那时再有意见不干,对不起,那你就给我滚出陇右!”

    哥舒翰发了狠话,会议室里鸦雀无声,阿布思轻轻捋着几根短须,眼中露出一丝不屑的神色,哥舒翰这番话不就针对自己吗?不就因为神威城之战自己没出手吗?他以为自己是谁,以为自己是王忠嗣吗?哼!

    “阿布思将军,你有什么意见吗?”哥舒翰瞥了一眼阿布思,冷冷问道。

    “没有!我会有什么意见?哥舒翰大帅,你尽管下令,不过我的骑兵不合适山地作战,这一点请大帅考虑。”

    阿布思的意思就是告诉了哥舒翰,石堡城的攻坚战,他不会参加,哥舒翰冷笑一声道:“阿布思将军,石堡城的攻坚战将由陇右、河西和安西三家来完成,你的骑兵是执行另外的任务。”

    “那好,哥舒翰大帅下令吧!我听着。”

    就在哥舒翰和阿布思争论之时,李嗣业悄悄对李庆安道:“七郎,哥舒大帅怎么矢口不提你龙驹岛大胜的之事,难道朝廷没有任何表彰吗?”

    “我也不知道,或许朝廷想最后一并表彰吧!”

    李庆安的心思并不在表彰一事上,而在今天的军事会议,哥舒翰终于要布置打石堡城了,但李庆安却认为现在的时机并不成熟,首先是冬季,赤岭大雪覆盖,有利于守而不利攻,这一点在他守应龙城时深有体会,其次便是各军从未有过联合作战的演习,未经整合就这么投入战斗,可能配合默契吗?这个阿布思还向哥舒翰叫板呢!再其次就是后勤粮草,唐军粮草不足,但吐蕃军也一样面临补给压力,如果能拖到明年二月开打,不仅进攻容易,而且吐蕃军的内部也会生变,现在打,不正中吐蕃人的下怀吗?

    虽然是这么想,但李庆安却没有多言,这些哥舒翰也一样能想到,只是朝廷的压力迫使他不得不提前开战。这时,哥舒翰终于开始部署了,他先对阿布思道:“阿布思将军,你们三万朔方军的任务是压制神威城,迫使赤岭的吐蕃军不敢回撤支援石堡城,如果有可能,你给我拿下神威城!”

    阿布思哼了一声,既没有答应,也没有表态,仅仅表示自己知道了,哥舒翰看了他一眼,又问道:“阿布思将军,我的命令你听清了吗?”

    “我听清了,不就是把赤岭吐蕃军牵制在北线吗?没问题,我能办到。”

    “那好,如果你误了石堡城战役,我拿你开刀!”

    哥舒翰重重哼了一声,又对另一个头疼人物董延光道:“董将军,下一个重要任务就是要麻烦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