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令诚在安西已经呆了将近八年,对安西非常熟悉了,他经历了夫蒙灵察、高仙芝、李庆安等三任节度使,说起来他还算是一个比较通情达理之人,在安西并没有太惹人恨,也没有轻易向李隆基打小报告,私告节度使们的不轨,当然,这和边令诚的某种欲望得以满足有关。

    边令诚是一名宦官,宦官的生理特点注定了他们没有正常人的事业家庭之追求,他们只对财物有着特殊的爱好,包括高力士,他几十年服侍李隆基,已成为大唐数一数二的亿万身家。

    边令诚也是一样,他对钱财的迷恋已经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他在安西八年,连他自己都不知道敛了多少钱财,他在龟兹有一幢巨宅,前年李庆安派了一千军士在他的宅下挖了一个座巨大的地下仓库,都是青石铺砌,里面装满了边令诚的各种金银财宝,他甚至已经不知道该怎么把它们运回中原,而且一旦被李隆基知晓,他的财宝必定会被剥夺殆尽,他只是一名宫奴,哪有资格拥有财富,他的所有财富都是主人的财产。

    更重要是边令诚的后台高力士已经倒了,而得势的鱼朝恩和他关系极为恶劣,当初他和鱼朝恩争夺来安西监军之权,他是用一种不光彩的手段击败了鱼朝恩,宦官都是记仇之人,鱼朝恩如果知道他有这么多钱财,会放过他吗?

    而且自从高力士被贬以后,李隆基对他们这些监军的报告已经远远不如从前重视了,从前当他一封信发出后,一定会有回信,可现在回信没有了,据宫中人说,鱼朝恩并没有得到这个权力,李隆基荒废朝政,对他们的报告也是想到了才问一问,平时根本就是不闻不问。

    也就是说,他已经快成为多余的人了,可能随时会被裁撤,就算不裁撤,一旦鱼朝恩掌握了监军管理权,那他边令诚的好日子也就到头了,这就使边令诚有一种朝不保夕的感觉,这就更使得他看重钱财了。

    或许是李庆安所送钱财的作用,边令诚与李庆安之间已经形成了一种默契,现在边令诚基本上都不会离开龟兹城了,安西发生的各次战役,他都是派手下去完成,然后由他汇总向李隆基报告,这些报告基本上都是有利于李庆安,尤其两个月前吐蕃军有向小勃律动兵的迹象,他其实并没有可靠的依据,也是听安西军斥候的报告向李隆基发了一封短信,这就是一种默契,他知道李庆安需要它这份报告。

    所以今天李庆安来找到他,他便知道,他又需要和李庆安默契一次,向李隆基报告了。

    不过这一次和从前又有些不同,原因是三天前,庆王李琮也来安西赴任了,也就在龟兹城,这多多少少让边令诚感到一丝为难。

    在边令诚的书房里,李庆安正和他秉烛夜谈,庆王的到来,从某个角度上来说,威胁到了他们两人的利益,使他们两人走到了同一条战线上。

    “大将军,回纥不同吐蕃与大食,回纥和大唐素来交好,一旦他们知道唐军也出兵进攻回纥,必然会向朝廷告状,朝廷的质疑很快就会到来,我感觉这件事大将军没有处理好,大将军不该出兵,只派十几名将领去担任主将便可,这样回纥也抓不到什么把柄,不管他们怎么告,也基本上影响不到大将军。”

    李庆安也微微一叹道:“我何尝不想如此,可如果没有唐军参与,同罗他们三部番兵未必是回纥人对手,我也担心啊!”

    说到这,李庆安从怀中取出一封信,递给边令诚笑道:“这是吐蕃与回纥勾结的证据,被我的边军抓住他们探子得到,把这封信交给朝廷,再说明是回纥人挑衅在先,我想这样就可以说明我为何要向回纥用兵了,这实际上是为了吐蕃战役能顺利进行,所以也算是吐蕃战役的一部分。”

    边令诚打开信看了看,信给吐蕃大论尚息东赞写给回纥的信件,是用吐蕃文及回纥文写成,下面还有尚息东赞的押印,边令诚有些将信将疑,他怀疑这封信是李庆安伪造,不过就算是伪造,回纥人也有口难辩,毕竟是他们越境动手在先。

    边令诚想了想便笑道:“有了这封信,我们便可以向圣上交代了,大将军其实并不是攻打回纥,而是教训越界挑衅的拔古野部,所以大将军才会出兵协同作战,大将军以为这样向圣上报告可好?”

    李庆安也想了想道:“监军不妨再加一句话,我们主要是为了防止回纥拔古野部趁安西军和吐蕃战役时发难,影响到吐蕃战役的大局,所以才出兵金山以东,建立金山防御线。”

    ……

    第三百零六章 共同敌人

    边令诚叹了口气道:“在吐蕃战役的大趋势下,无论大将军怎么做得过分,圣上都不会有话说,关键是以后,大将军的政敌和我的政敌共同发难,事情可就麻烦了,我很担心圣上会秋后算帐。”

    说到这,边令诚蘸一点茶水在桌上写了一个‘庆’字,道:“我担心圣上会提高此人的权限,从安抚诸藩变成节制军政,那时,大将军就将渐渐成为他的下属。”

    李庆安半晌沉默不语,他知道边令诚说的并不是危言耸听,很可能是事实,这是李隆基的一贯手法,无论是韦坚、皇甫惟明还是王忠嗣,他都是先贬,以防止局势动荡,然后等一年后再秘密处决。

    这一次他任命庆王坐镇安西,显然是因为庆王和自己关系恶劣,之所以再三强调庆王不干涉军政,那不过是为了稳住自己,为此他还特地册封自己为相,这种大大超过安禄山、高仙芝等人的过分的礼遇,在某种程度上也是一种先捧后杀的策略。

    甚至自己把明月带走,他也没有追究什么,一个连自己儿媳妇都要霸占的老男人,一个拥有四万后宫的实权皇帝,他对女人的占有欲望可见是多么强烈,他真会这么大度让自己把明月带走吗?

    答案显然是否定的,难道是安西离不开自己?对于一个上位者来说,无论任何一个地方都没有什么离不开谁,他完全可以调回高仙芝,或者封常清,或者程千里,甚至李嗣业,任何一个人在他看来都可以取代自己。

    关键是即将要发动的吐蕃战役,应该说正是哥舒翰的这个计划救了自己,为了不影响这次战役,所以李隆基忍下了一口气,便用另一种手段来监控自己,用亲王坐镇的办法。

    在某种程度上,这是一种折中的手段,是李隆基的一种妥协,是对自己有利的一面,如果庆王一旦无法监控自己,或者权力完全被架空,李隆基发现亲王坐镇也无法控制自己,那他就会毫不犹豫撤换。

    如果再说深一点,甚至庆王坐镇安西也是一种临时手段了,他为了得到明月,铁定不会让自己在安西多呆,这是一种不可调和的矛盾,除非自己把妻子献给他,否则一旦吐蕃战事平息,他也同样会换将。

    可他李庆安可能把自己的妻子献进宫吗?可能吗?大丈夫若连自己的妻子都保全不了,还有何颜面苟全于世间!

    他也并非无路可走,他李庆安面前至少还有两条路,进而席卷天下,退而隐匿天涯,当然,这只是最后的极端手段,不到迫不得已,他也不会走这一步,只要事情没有到最坏的程度,都有挽救的余地,最好的办法就是战争,只要战事不息,李隆基就无法换将。

    想到这,李庆安便指了指桌上还没有干透的水迹,对边令诚笑道:“监军不用担心,此人是一个有弱点的人,我能控制住他,关键是监军自己,不要被调回朝中,那样会影响到监军的切身利益。”

    李庆安最后一句话重重地打在边令诚的心中,他的数以十万贯的家财就仿佛一个巨大的铁球拴住了他的脚,让他怎么回朝?

    边令诚俨如一只斗败的公鸡,彻底萎了下来,半晌他才有气无力道:“大将军就不用担心了,咱家已经上了你的船,想下去也难了。”

    李庆安笑了,笑得有些暧昧,有些不怀好意,他轻轻拍了拍边令诚的手道:“监军也不要担心,咱们这么多年的交情了,我焉能不管你,等时机成熟,我会派兵将你的家产送回中原,也不要回宫了,监军就在家安享晚年吧!”

    ……

    庆王李琮是三天前刚刚抵达安西,他临时担任了送藩使,送大食亲王特使曼苏尔回国,曼苏尔因为要和李庆安商量具体遣返战俘的细节问题,所以在龟兹等候李庆安,李琮也不耐长途跋涉,有些病倒了,来到了他的上任地。

    他不想再向前走了,他觉得自己不适应安西的水土,听说再向前走,要越过空气稀薄的凌山和千里戈壁,这使得李琮望而生畏,于是,小病就成了大病,他派人去告诉曼苏尔,他病势沉重,恐怕无法再陪他西去,只能送到此地了。

    李庆安给李琮安排的官邸是龟兹的旧王宫,虽然很气派宽敞,符合李琮尊贵的身份,但这座王宫已经有四十年没有住人了,墙面斑驳,房顶陈旧,尽管李庆安已经派兵打扫过了王宫,但去除不掉宫中的阴戾之气,阴冷之气浸透了每一块砖石,每一寸墙面都透出一种森森寒意,巨大的宫殿只有三十几人居住,显得空空荡荡,一连两个晚上,包括李琮在内的所有随从都没有睡好,昨天半夜,他的一个侍妾突然凄厉尖叫,说是房间内有鬼,吓得所有的女人都跑到李琮的房内,众人瑟瑟聚在一起,一夜无眠。

    李琮原本只是找生病的借口,不愿陪曼苏尔西去,不料一连两个晚上都没睡好,李琮的病势真有点加重了。

    “这个该死的房子,是人住的吗?啊嚏!”

    李琮坐在床榻上,用厚厚的被子将浑身裹紧,一连几个喷嚏,他满脸是鼻涕眼泪,一边诅咒房子,一边暗恨父皇把自己派到安西来。

    刚开始李琮以为只有自己一人坐镇地方,他心中还有点得意,不料才过了几天后,其他亲王都纷纷被派到各地坐镇,让李琮心中充满了失落,其实李琮最想去的地方是扬州,那里水软土滑,女人妖娆美貌,是富贵温柔之乡,那里还有他的大量资产,可扬州却被十六弟占去了,他被发配到了最边荒、最恶劣的安西,这两天他身体不适,更使他怨气冲天。

    幕僚阎凯坐在一旁替他熬药,红泥小炉上,药罐子里咕嘟作响,腾腾直冒热气,药香弥漫了整个房间,阎凯是行医世家,从小受父辈的熏陶,也学了一些简单的治病驱寒之术,李琮只是疲劳加受寒,服几副药便可无事,他命人去抓了药,亲自给李琮熬药。

    “殿下只是不太适应安西的朝寒午热,所以感恙了,其实我觉得只要殿下在安西呆上几年,殿下的身体倒会慢慢变得硬朗,这也是好事。”

    阎凯对李琮的心思了如指掌,他一边熬药一边劝慰道:“假如殿下去了扬州,整天富贵美食,精力消透,殿下的身体反而会更加恶化,不是好事啊!”

    阎凯的劝说和满屋的药香使李琮的焦躁的内心慢慢平息下来,他苦笑一声道:“可这居住之所也太差了,而且还闹鬼,服侍的人又少,你让我怎么安心住几年。”

    “这个倒好解决,给李庆安说一下便可以了,估计他忙于战事,无暇顾及殿下。”

    “唉!听说他去北庭了,这让我还要再忍几天?”

    李琮话音刚落,门外便有人来禀报:“殿下,李庆安大将军在府外求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