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贤侄这是说什么话,我和启明不仅是同宗,更是多年的挚交,他遭遇不幸,我怎能不在他灵前上支香,以表吊唁之心。”

    李亨已经看到了皇帝李适的轻便马车,他估计李适就在灵棚内,自己得要警告他一下,不准他胡乱猜疑。

    他也不理会李箫,直接大步向灵棚内走去,张镐三人站在一旁施礼道:“参见监国殿下。”

    李亨点点头,他此时已经看到了他的孙子李适,正在李砚的灵前上香,他慢慢地走上前,也点了一支香,插在灵牌前的香炉中,自言自语道:“启明兄,你我虽政见不同,但我们从小便是挚交,你在天之灵当明白,你不幸遇难,其实与我并无关系。”

    “哼!天日昭昭,世人皆知,岂是一句并无关系便可撇清?”李适在一旁冷冷道。

    李亨的眼睛眯了起来,射出一道狠毒的目光,他也不回头看李适,只咬牙低声道:“逆孙!你又在说胡话了吗?”

    “你心肠歹毒,先是我父皇,现在又杀相国,如此杀人成性,你就不怕列祖列宗震怒吗?”

    李亨仰头微微冷笑道:“一个无知愚昧的小儿,也配做大唐皇帝吗?若你登基掌权,那将是我大唐的不幸,也罢!从今天开始,我们再无任何关系,你不再是我孙子。”

    不等李亨说完,李适一把便将腰间的佩玉扯下,这是他周岁时李亨送给他的抓周礼物,十年来一直佩戴在腰间,他几次想摘下,都被他母亲劝住了,毕竟这也是父皇的意思,此时,李适的血涌上了头顶,他不顾一切地将玉佩狠狠往地上一摔,‘啪!’的一声,玉佩被摔得粉碎,这就意味着他们祖孙之情就和这玉佩一样,从此化为粉尘。

    李适转身便怒气冲冲向灵棚外走去,“摆驾!回宫。”

    李亨铁青着脸,望着地上被摔得粉碎的玉佩,半晌,他自言自语道:“他现在还只是摔玉佩,明天就要拔刀砍我的头了,好!很好!”

    ……

    马车里,李亨一直在沉思不语,他目光阴鹜,面沉似水,连骑马跟车旁,一路侍候他的宦官李辅国也不敢多嘴,他知道李亨此时心情恶劣,若招惹了他,必将大祸临头。

    李亨此时在思考李砚之死给他带来的影响,虽然很多人都怀疑是他所为,但李砚之死带来的好处却远远大于这个影响,首先就是政事堂空出了一个相位,这可以使他摆脱政事堂的不利局面,其次便是土地改制带来了转机,李砚这一死,他便可趁机解散土地田亩司这个临时机构,把那几万顷土地捏在自己手中,这就成了他的筹码,不怕那些宗室不来求他。

    这个李砚死得太巧了,他这一死,死出了多少机会来。

    马车在朱雀大街上缓缓行走,这时,忽然从路边传来了一阵童谣声,是一群孩童在唱歌。

    ‘亲父子,乱君臣,父杀子,君杀臣,死了皇帝死了相,笑问凶手是何人……’

    听见了这支童谣,李亨大怒,他拉开车窗,指着几个孩童骂道:“去把他们抓来!”

    侍卫们如狼似虎,催马冲上去,片刻便将几个孩童像拎小鸡一样抓来,扔在马车前,几个孩童吓得哇哇大哭,李亨心中烦乱,便给李辅国使了个眼色,李辅国会意,立刻将几个孩童带到一旁去了。

    他很快便回来道:“殿下,老奴已经问清楚了。”

    “讲!”

    “几个孩童说,这是一个中年文士教他们唱的,给了他们每人十文钱,命他们到处传唱……”

    李亨见李辅国欲言又止,便喝道:“继续往下说,还有什么?”

    李辅国无奈,只得继续道:“这首歌他们从昨天就开始唱了,不光是他们,许多乞丐和卖艺的也在唱,有人给好处!”

    “这帮该死的东西!”

    李亨低声骂了一句,立刻道:“有两件事情,你立刻去办!第一,着令陈玄礼立刻给我严惩唱此歌的人,孩童唱,父母杖一百,其他人敢唱,先杖一百,再入大狱一个月;第二,去派人把安禄山给我找来!”

    吩咐完,李亨便怒气冲冲地一摆手令道:“回紫宸殿!”

    他本来是想回府歇息,现在他已无心休息了,他隐隐猜到刺杀李砚之人极可能就是安禄山,他在东城外驻扎有七百名军士,只有他才有这个条件一下子杀死李砚和他的四十名家丁。

    ……

    一个时辰后,万年县内的金吾卫忽然出动了,一队队士兵在街坊内奔跑,四处搜查唱隐晦之歌的儿童和浪人,不断有唱童谣的孩童被抓住,带他们回家,将他们的父母打得哭喊连天,十几名在城隍庙中唱父子相残要饭歌的乞丐也被发现,金吾卫的士兵们一阵狠打,当场便打死了八名乞丐,其余则被重打后投进了金吾卫的黑狱,整个万年县被闹得鸡飞狗跳。

    和万年县形成鲜明对比的是长安县,长安县的千牛卫却鸦雀无声,一群群孩童在长安县各坊传唱着最新的童谣:‘亲父子,乱君臣,父杀子,君杀臣,死了皇帝死了相,笑问凶手是何人……’

    一条朱雀大街,将长安割裂成了两个世界。

    紫宸殿,安禄山在两个宦官的引领下,走进了李亨的朝房,杀死李砚确实是安禄山所为,由他的手下大将史思明率五百亲卫在新丰县伏击李砚得手,这是他送给李亨的厚礼,安禄山倒没有意识到李砚之死会给土地改革带来什么样的影响,他只考虑到了政事堂的变化。

    安禄山这次进京是有两个目的,第一便是监国党结盟,使他能在监国党的掩护下加快扩兵步伐,而不会被怀疑成为谋反,同时也可以借口防御契丹得到朝廷钱粮支持。

    第二个目的就是要重建他的情报机构,自从刘骆谷失踪后,他在长安的情报机构便无声无息地消失了,这就相当于瞎了一只眼睛,对他了解长安和其他势力的动向极为不利,所以重建情报机构,便是他的当务之急。

    他这次来长安还有一个不可告人的目的,那就是要找到杨玉环,那可是他梦寐以求的女人,以前他从没有机会,现在她和李隆基分开了,那就是老天把这个美人赐给他了,可恨刘骆谷没有能达成他的心愿,长安官方的说法是杨玉环已经死在华清宫的大火中,但他安禄山知道,杨玉环并没有死,她一定躲了起来,而且极可能就在长安。

    只可惜他找了整整两天,杨美人还是没有半点消息,但他并不气馁,加大了对长安各地的搜寻,并许下了万贯悬赏。

    安禄山一边胡思乱想,很快便来到了李亨的朝房门前。

    “安大帅请吧!殿下在朝房等你。”

    这时安禄山见左右无人,便迅速从腰间抠出一颗上好的祖母绿,塞给宦官道:“公公,拿去喝杯酒。”

    “这……这怎么好意思!”宦官笑得嘴都合不拢,他是个识货之人,这颗祖母绿至少值千贯以上。

    安禄山笑咪咪道:“请问公公贵姓?”

    “多谢安帅,老奴叫程元振,跟随监国殿下多年了。”

    “原来是程公公,以后还请多多关照。”

    “一定!一定!安帅请吧!别让监国殿下等急了。”

    安禄山点点头,便走进了李亨的朝房外门,一名侍卫立刻禀报道:“殿下,安大帅到了。”

    “请他进来!”

    安禄山走进了朝房,只见李亨正伏案写着什么,他立刻躬身施礼道:“安禄山参见监国殿下!”

    这是安禄山第二次见到李亨,他来长安的第二天上午便先拜会了李亨,不过那是一种礼节性的拜见,而今天便是实质性的会晤了。

    “安帅请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