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李归仁几次邀请李怀仙来他的大营相见,但李怀仙却始终不肯过来,他对李归仁怀有极大的戒心。

    此时,安庆绪撤军的消息李怀仙也知道了,这在他的意料之中,如果安庆绪肯跟李归仁来作战,那才是见鬼了。

    既然安庆绪跑了,李怀仙也在等待自己的机会,他的机会有两种,第一是大战前离开,第二是大战中倒戈。

    李怀仙思来想去,还是决定选第一种,在大战中倒戈风险太大,若稍微配合不默契,就会损失惨重,所以事先需要和唐军进行密切的交流,但李庆安至今没有派人来和他协调,说明李庆安也不赞同倒戈的方式。

    李怀仙背着手在大帐中来回踱步,所有的东西都保持着扎营前的状态,随时可以离开,不仅是他,士兵们也同样保持着高度战备状态,理由是防止唐军来偷袭。

    现在李怀仙在等待最后的离开时机,夜渐渐地深了,已经到了一更时分,李怀仙来到了大营的一座哨塔上,凝视着远处,在南方的两里外,是李归仁军的大营,黑影曈曈,十分寂静,但李怀仙知道,李归仁军同样戒备森严,尤其是罗宋峰上的眺望塔,可以看得更远。

    而在西方十里外,是唐军的大营,唐军也来了,隐隐能看到一点灯火,还不时能看到黑影从大营附近掠过,那是唐军哨兵的身影。

    李怀仙又看了看天空,天空阴云密布,闷沉沉的,像要下雨的样子,忽然,一颗雨点落在了他的脸上,李怀仙一愣,他立刻伸出手,几颗雨点打在他手掌上,不是雨丝,是大颗的雨点。

    “将军,下雨了!”

    一名亲兵低声提醒道,李怀仙的心中开始激动起来,真是老天助他,他所等待的机会终于来了。

    “传我的命令,全军准备出发!”

    他快步走向哨塔,向自己大营快步走去,雨终于下起来了,豆粒大的雨点瓢泼而下,密集的雨点噼噼啪啪打在地上,激起一朵朵雨花,空气中开始弥漫起泥土的腥味。

    在远处,雨声已经变成了很大一片声音,好像一把大刷子在干地上擦着一样……

    雨越下越大,白花花的雨帘仿佛天然的帘幕,两里外李归仁大营和突兀的罗宋峰一样,已经完全被茫茫雨雾吞没了。

    李怀仙的北大营开了,一队队士兵冒着大雨从军营里迅速奔出,疾快地向北方而去,形成了一条浩浩荡荡的人流,数十步外都看不见他们了,借助大雨的掩护,李怀仙的军营渐渐变成了一座空营。

    第六百四十九章 上党战役(十一)

    夜晚,在一片茫茫大雨中,李庆安也站在一座哨塔上,透过雨雾,凝视着远处李怀仙大营的情形,尽管雨雾遮断了他的视线,但他却仿佛能看见李怀仙大营的动静,一队队士兵离营北去,这场大雨就是上天对李怀仙的眷顾,他若不加以利用,那他就不是李怀仙了。

    这时,雨雾中有马蹄声传来,亲卫们立刻提高了警惕,张弓搭箭,注视着大雨中的情形。

    “是谁!”有一名士兵高喊道。

    雨雾中出现了一名唐军骑兵,雨水已经将他浑身淋透,他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大声道:“我是第一斥候营校尉李泰,有紧急情报要报告大将军。”

    “大将军就在这里,李校尉有事请说!”

    斥候校尉呆了一下,立刻下马单膝跪下道:“卑职发现李怀仙的军队已经向北而去了,大营内空空荡荡,已是一座空营。”

    李庆安点点头,果然证实了他的猜测,“李校尉辛苦了,请继续跟踪李怀仙军队,随时报告!”

    “遵命!”

    李泰起身,翻身上了马,催动战马向东北方向奔去。

    斥候刚走不久,又有数名巡哨带着一名送信的燕军军官上前。

    “大将军,这名燕军军官奉李归仁之命来给大将军下战书。”

    “战书在哪里?”

    一名士兵奔上前,将一封用油纸包裹的信呈给了李庆安,李庆安撕开信,一名亲兵点燃了火把,正要举上前,旁边的亲兵校尉却狠狠瞪了他一眼,手一摆,上来几名亲兵用巨盾将李庆安的前方严密护住。

    这是‘庞涓死于此树下’的经验,雨夜中,火把便是最好的目标,果然,士兵的盾牌刚刚举起,十几支弩箭从雨雾射来,‘啪!啪!’地钉在巨盾上,箭尖闪着荧光,明显是淬了剧毒,亲兵们大惊,一拥而上,挡在李庆安面前。

    巡哨的士兵们勃然大怒,数百人冲出营门,执盾向大雨中冲去,寻找刺客,那名送信军官显然不知情,他呆愣愣地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他身旁的几名唐军拔刀就向他砍去。

    “住手!”

    李庆安喝住了他们,他赞许地向校尉点点头,将信交给了他,“你来念!”

    校尉不敢大意,戴了一副皮手套,打开了信,上面只有八个字,“尔若不死,明日决战!”

    李庆安连声冷笑,对那送信军官道:“你去告诉李归仁,我只有两个字:准战!”

    大雨依然在无休无止地下着,天地间白茫茫一片,李庆安望着黑漆漆的罗宋峰山影,嘴角不由自主地浮出了一丝冷笑,安庆绪逃了,李怀仙走了,他李归仁的独脚戏还能唱多久?

    ……

    初夏的雨总是突然而至,倏然而去,一个时辰后,大雨停了,空气中再没有一颗雨点,云开月现,大地又铺上了一层淡淡的银辉,夜空中的风变得清新而湿润,若不是满地泥泞,实在难以想象,刚刚才下了一场倾盆大雨。

    一直到一更时分,一名送信的士兵去了李怀仙的大营,李归仁这才知道,准备和他并肩作战的李怀仙已经在大雨中蒸发了。

    李怀仙的逃离并没有让他沮丧,反而激起了他骨子里的野性,唐军也只有八万,他的军队也是八万,势均力敌,那就让战刀和铁骑来对撞,看到底谁才是天下第一军。

    李归仁立刻主导了军中舆论,李怀仙部是奉他的命令去迎战南下的唐军增援,绝非擅自脱阵逃离,军中大部分人也不相信李怀仙会在这个时候逃走,要走的话,早就该走了,稍微有点不稳的军心在李归仁的反复强调下,又很快恢复了平静。

    整整一夜,李归仁都没有入睡,他端坐在大帐中,灯光全熄,头发披散,赤裸着上身,他将一把横刀半拉开,凝视着冷森森的刀锋,这是他的习惯,在大战前寻找刀锋的杀机,刀就是他,他就是刀,让两者融为一体。

    但今夜他的心中有些遗憾,一次千载难逢的机会,一次完美无缺的刺杀,最后失败了,其实他是在赌,天降大雨,李庆安一定会来营门附近眺望自己的大营,他押中了,但天不绝李庆安。

    ……

    天渐渐地亮了,燕军大营的鼓声‘咚!咚!’地敲响了,巨大而沉闷的鼙鼓声在天地间回荡,这鼓声如果是在契丹人老巢,这就是他们的一种祭神仪式,但在战场之上,这却是进攻的信号,是战争的鼓声。

    燕军大营的吊桥缓缓放下了,营门大开,一队队骑兵和步兵交错而出,无穷无尽,足足走了一个多时辰,八万大军才全部出尽,这也是奚人和契丹人的作战风格,做事不留余地,倾巢压上,要么一战击溃对方,要么一百涂地。

    燕军大营距离唐军营地有十里之遥,但燕军只出营三里便停住了步伐,李归仁的八万大军共分四个方阵,每个方阵约两万人,其中两个骑兵方阵,一个步兵方阵,还有一个步骑混合方阵。

    两个骑兵方阵由大将阿史那从礼和蔡希德的副将张忠志统帅,步兵方阵由大将安太清统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