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名突厥人听李庆安竟然能说一口流利的突厥语,都大为惊讶,其中一名年迈的商人答道:“回禀殿下,事情就发生在前天晚上,有二十几名大汉,非常精明能干,我们事后也合计了,他们共买走了一万担茶叶和一千多石盐,我们把货送到了城外,发现他们其实有数百人,二百多辆马车。”

    两百多辆马车,应该走得不快,还能追上,李庆安又追问道:“那他们有没有说去哪里?”

    “他们不肯说,但我一个伙计听其中一人抱怨,说诺真水城那么远,三天时间怎么可能赶到。”

    诺真水城位于阴山北麓,这就是最关键的线索了,李庆安当即回头对李晟道:“运茶盐的马车队是去了诺真水城,那里应该就是史思明军队的汇集地,时间紧迫,我们要立刻出发!”

    一个时辰后,李庆安和李晟率领十万骑兵向北浩浩荡荡而去,行军司马辛云京则率五万人留守黑城。

    ……

    雷万春率领三千骑兵为先锋,他们每人配双马,李庆安令他们一天一夜之内要追上运盐茶的马车队,三千骑兵在辽阔的草原上风驰电掣般疾奔,但草原实在是太辽阔,要想找到马车队的行踪,并不容易,雷万春又派出了十支斥候小队分头搜寻。

    次日上午,一支小队终于发现了马车队的踪迹,雷万春立刻率军赶了过去,在一条小河旁,他们看到了一道清晰的车轮印,从车轮印来判断,应该载有重物,而且数量不少,还有很多马匹的粪便。

    一名斥候上前禀报:“将军,马粪很新鲜,最多相隔一个多时辰。”

    一个多时辰,那马车队就在前方五十里外,雷万春立刻下令,“出发!一个时辰内追上车队。”

    三千骑兵催马便追,中午时分,一名斥候来报,发现远方二十几里外有一行小黑点。

    雷万春手一摆,停住了军队,他对身边的一名郎将道:“你率一千弟兄先绕到前面,堵住他们,不准一人漏网!”

    郎将领令,率领一千骑兵向西北方向而去,雷万春并不着急,大约又过了半个时辰,他估计军队已经绕过去了,这才下令,“全军追击,不准一人漏网!”

    剩下两千骑兵俨如平地刮起的一股旋风,人人奋勇争先,向北方猛追而去,半个时辰后,他们终于追上了运盐茶的马车队。

    第七百零二章 史营内讧

    ‘没有人愿意和失败者同行。’

    这句话是至理名言,史思明对这句话的体会尤为深刻,他失败退出河北,那些一直奉他为神明,称他为二圣的突厥人便立刻变脸了,每个部落都开出长长的索赔清单,要他退还他们的牛羊,要他抚恤阵亡的突厥士兵家人,要他支付战争的红利等等,总之一句话,要他兑现当初许下的各种美妙承诺。

    富在深山有远亲,贫居闹市无人问,如此落魄得跟一条狗似的史思明,他被突厥人逼得狼狈不堪,他想北逃回纥,但没有人愿意跟他走,仆骨、同罗、思结三大部族十几个部落,每个部落都理由,每个部落都有难处,他们一直在幽州外的草原上吵嚷了半个月,最后听说唐朝大军北上了,他们才吓得跟随史思明向北逃窜,但走了几百里,矛盾越来越深,同罗和思结两部都坚决不肯投靠回纥,北逃队伍分裂了,一派同罗和思结,几十万族人,留在了九十九泉,他们依然想过从前的日子,依附唐朝,自由自在。

    只有仆骨部催促着史思明北逃,史思明的军队也由十万大军锐减了一半,只剩下一半五万人,再加上仆骨部的四万军队,他们还有九万人。

    队伍一路北行,最后在诺真水城停了下来,一方面是为了等候前往黑城采购茶叶和盐的队伍,另一方面仆骨部也有了自己的想法。

    大帐内,仆骨部大酋长仆骨烈和儿子仆骨阿朵思正在商量下一步的行动,仆骨部也绝不是无缘无故支持史思明,他们支持史思明是得到了回纥葛勒可汗的指示,他们实际上就是回纥代理人。

    这次北逃中,仆骨部的态度最为坚定,一定要逃过阴山,进入草原腹地才能逃过唐军的追杀,才能获得安全,但思结和同罗都看透了仆骨的真实用意,他们都不肯北上。

    现在史思明似乎也出现了犹豫,这就让仆骨烈有些担忧起来。如果史思明不肯北上了,那他怎么向葛勒可汗交代?

    “你确实听清楚了吗?”仆骨烈又一次问道。

    仆骨阿朵思点点头,“孩儿确实听清楚了,史思明手下的几个主要将领都不想北上,他们向西去,据说安西和北庭兵力不多,他们想占据那边发展。”

    仆骨烈背着手在大帐内走了几步,他当然不能让史思明向西逃,但史思明的军队比他多,尤其仆固瑒能征善战,虽然也是仆骨族,却不听他们的话,整天史思明勾结在一起,他还不能用武力迫使史思明就范。

    “父亲,我举得史思明应该会北上,他的儿子还在可汗手中,关键是他手下几员大将,尤其仆固瑒对我们不服,一直在鼓动其他将领,不如我们先动手,将仆固瑒杀了!”

    仆骨烈摇了摇头,“不要着急,事情不会那么坏。”

    “可是他们已经在商量行军路线了!”仆骨阿朵思急道。

    “放心吧!他们也只是说说而已。”

    仆骨烈脸上露出了不屑的笑意,“大部分牛羊都在我们手上,他们西去,路上吃什么?没有粮草,他们只能是做梦。”

    仆骨阿朵思暗暗叹息,还是父亲老谋深算,他不如啊!

    “那我们几时出发?”

    “等茶叶和盐来了就出发,我们茶叶已经很少了,尤其盐奇缺,没有盐,大家行军都没有力气了,你去继续监视史思明,有什么动静,及时向我汇报。”

    仆骨阿朵思答应一声,出去了,仆骨烈的眉头皱成了川字型,他现在最担心的倒不是史思明,而是回纥大军,一点消息都没有,他们现在到底在哪里?

    ……

    就在仆骨烈父子在大帐内谈论形势之时,史思明也在和仆固瑒商议他们的对策,史思明现在手中还有五万军队,其中两万是仆固瑒的部族军队,还有三万是河北的突厥人,不属于任何部族,所以一直跟着他。尽管河北失败了,但史思明并不甘心,他一心想着东山再起。

    投靠回纥是他的策略之一,只能说是之一,他还有很多选择,当然,不管是什么选择,有一个原则是根本的,他绝不会成为任何势力的附庸,也不会让自己被别的势力吃掉。

    对回纥,他其实内心充满了戒心,史思明一点也不愚蠢,相反,他比狐狸还要狡猾,比狼还要凶残,他们当然知道回纥人愿意接收他的目的,葛勒可汗是想吃掉他,可是他何尝不想利用回纥人呢?让回纥攻打唐朝,他坐山观虎斗,最后他来摘桃子,谁失败他便吃掉谁。

    史思明的骨子里是希望回纥失败,然后他取回纥而代之,成为草原霸主,为了让回纥相信他,他不惜将儿子留给回纥做人质。

    “仆骨将军,你说回纥军队应该到哪里了?我觉得其实他们已经过了阴山,他们在我们的东面,你说呢?”

    史思明的目光向仆固瑒望去吗,见他在沉思,便笑了笑,没有打断他。

    仆固瑒是仆骨怀恩之子,今年已经三十余岁,他十五岁从军,已经经历了十几年的军旅生涯,练就了一身超群武艺和过人的胆识,在朔方军,他深受王忠嗣和郭子仪的器重,但因为他父亲仆骨怀恩被李庆安所逼,逃回回纥,成了回纥部酋长,他也只能离开唐军,返回回纥。

    仆固瑒十几年立下功绩无数,但最令他自豪的是,他一箭射杀了唐朝第一猛将李嗣业,即使他身死,他也足以死而瞑目。

    虽然他是仆骨部酋长仆骨怀恩的儿子,但自从父亲死后,仆骨部分裂了,两派仆骨部族人都不承认他为酋长,由于他不愿意投靠回纥,他便率领族人跟随仆骨烈南下,而此时他才发现,原来仆骨烈也是回纥人的走狗,甚至是死心塌地的走狗。

    仆固瑒便开始考虑自己的前途了,他其实真正想去的地方是北庭,因为他父亲仆骨怀恩就是从北庭被逼走,直到死,他父亲都咽不下这口气,他现在是和史思明穿一条裤子,他宁可效忠史思明,也绝不会投靠回纥人,他父亲就是被葛勒可汗害死,他怎么可能再去投靠杀父仇人。

    他沉思良久,便道:“大帅,我的意思我们应该去安西,我知道安西非常富庶,李庆安在那里经营了十年,无论人口、粮食还是铁器、金银,那边都是应有尽有,更重要是北庭只有一万五千驻军,这是天赐良机,大帅,我们不可错过啊!”

    去安西北庭的提议不止仆固瑒一人,史思明手下的几员大将都提出了这个建议,史思明本人也动心了,所以去北庭也是他的备选方案之一,排在第二位,占领北庭,再向北向西发展,还可以东进河西,地域非常广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