紧闭的地下室大门,如同勾人的藤蔓,牵引着儿时的林怀月向往,但?舅舅多次嘱咐不能进去,他只好作罢。

    薛柳至领着林怀月走入地下室,这里灯光昏暗,隐约闻到一些?香火气。越是靠近那扇门,林怀月的心跳越是止不住的加快,他的手脚冰冷,一股气哽在喉头,郁结不散。

    薛家的宅子多年前整修过,但?地下室仍保留着二十年前的模样,从来没有变过。

    薛柳至拿出钥匙,打开了紧闭的房门,沉声说道:“这里,都是你父母的遗物。”

    “遗物”两个字如同千斤的石头砸在林怀月身上,压得他喘不过气来。残存的理智,支撑他问出接下来的问题,“他们是怎么死的?”

    薛柳至叹声,“你还记得自己的父亲是做什么的吗?”

    “巡警。”林怀月一直记得,他的父亲每天晚上都很晚回?家,说是要在片区巡逻。

    薛柳至摇了摇头,“你的父亲林霄鹤其实和郁溯曾经一样,是一名缉毒警察。”

    林怀月一震,“他不是叫林鹤吗?”

    难道他给郁溯查的名字一直是错的?

    “他其实叫林霄鹤,也是在他出事后,我才知道他是谁。”薛柳至看着房间里供奉着的两张照片,林霄鹤的案前摆放着的,是他的警帽。

    “二十年前的甲市,就是一个巨大的毒|窝,你永远不知道和自己擦肩而过的人,是不是在吸|毒。无数警察前赴后继,用他们自己的命垒起一道高墙,你父亲就是其中一个。”

    薛柳至说着,声音有些?哑然,“为了打压那些毒|贩,你父亲换了身份,伪装成片警,走街串巷巡逻,给其他缉毒警察带去了很多消息。直到有一天,那些毒|贩为了报复他,把他……活生生打死……”

    不只是林霄鹤一人,还有很多警察,他们伪装成各行各业,用了数年时间,搭进去无数英魂,才让甲市有了短短几年的太平。

    “我妈妈呢?她为什么会?出事?”林怀月红着眼,双拳紧紧攥着,憋着心里所有情绪。

    薛柳至双手颤抖地取下林霄鹤旁边的遗像,眼角湿润,仔细地擦去上面的灰尘,“你妈在你爸整理遗容的时候发现,他到死都还护着一份交易地点。她就是这么傻,无条件地相信你爸,不管不顾地把消息送去警局,结果在回来的路上……被车撞死了。”

    “我劝过你妈!这些?事我们这些?小人物管不了,也不能管!她就是不听,一口咬定这是你爸用命换来的,可……怎么就搭进去两条人命了呢?你妈妈也是我亲眼看着长大的亲妹妹啊!”薛柳至紧抓着相框,如果当?初他再坚定一点,柳玉就不会?死,怀月也不至于没有双亲。

    为了照顾怀月,他退了未婚妻的婚约,这二十年独自把怀月拉扯大。二十前亲眼看着自己的妹妹妹夫下葬,他已经很痛苦了,不想让怀月也尝到这样的滋味。

    为了避免再发生悲剧,他阻止怀月从事任何涉及司法的工作,以为这样就能让这孩子平安度过一生,可是他错了,父母都是这样的脾气,生出来的孩子也是一副傲骨。

    怀月长大了,有权利知道这一切了。

    林怀月看着案上的遗像,熟悉又陌生,“他们葬在哪里?”

    薛柳至垂头长叹:“北山墓园英烈冢。”

    “您……不该瞒我的。”林怀月红着眼后退,大步离开了薛家。

    看着头也不回?离开的外甥,薛柳至紧紧抱着妹妹的遗像,无力地坐在了楼梯上。

    “什么?我现在就去!”郁溯挂断了电话,拿上头盔就要出门。

    “郁哥,你现在出去干嘛?”祁逸喊住郁溯,“马上要下雨了,带把伞吧!”

    祁逸从抽屉拿了把伞抛给郁溯,郁溯接过立即道:“谢了。”

    郁溯看了一眼时间,抬头看了看天,“不是回家吃饭吗?这个时候去北山墓园做什么?”

    刚才薛家管家突然给他打电话,让他赶紧去北山墓园看看林怀月,没说什么原因?。

    林怀月漫步在小道上,墓园后方是他从未去过的英烈墓,他缓步走过,突然蹲住了脚步。

    余光瞥见两个他牵挂多年的名字,他想过很多种自己被抛下的原因?。

    可能是他小时候不听话,不讨人喜欢。也可能他的爸爸妈妈有了想去的地方,不愿意带上他。

    可原来他没有抛下啊!

    天空攒积了许久的云,化作雨点溃散下落,凝重的雨滴打在脸上生疼又冰冷。它是为谁在哭呢?

    “爸、妈。”林怀月的声音沙哑,看着碑上“英烈林霄鹤及其家属薛柳玉”,这二十年他明明在心里囤积了很多话,但?突然什么都说不出来。

    没有埋怨,没有期待,并不开心,也好像没那么痛苦。

    他为自己的父母自豪,但?又觉得自己很可笑。

    这么多年,他到底在埋怨谁啊?

    郁溯跑遍了北山墓园,终于在后山看到了跪在墓碑前的林怀月。

    “下雨了不知道打伞吗?”郁溯看着浑身湿透了的林怀月,心疼之余连忙脱下自己的外套给他披上,转头见?墓碑上的名字,表情一滞。

    林霄鹤,所有缉毒警的前辈,成为缉毒警的第一堂课,就是认识这满园英烈。

    他小时候和弟弟走丢,就是一个叫林霄鹤的片警带他回?家,也是后来他想要当?警察的理由。

    从始至终,林前辈就是他的引路人。

    “怀月,怀月。”郁溯声声轻唤,“我是郁溯,我来了,你看看我。”

    周身的温暖,将林怀月慢慢唤醒,他怔怔地看着郁溯,眼眶突然一酸,强忍着一晚上的酸楚,如这一弯雨伞外的大雨,再无阻拦。

    “郁溯,我是有爸妈的,他们没有抛弃我,我……我错了。”林怀月紧抱着郁溯,所有的委屈在这一刻全部宣泄。

    郁溯看着墓碑上的照片,轻拍着林怀月的后背,心中怅然,他本该有个美满家庭,被人疼爱长大。

    被叫了二十年孤儿、薛家的养子,所有的努力被人嗤之以鼻,林怀月没有错,林前辈他们,更没有错。

    是这个世道不对,可必须有人站出来。

    人人都有欲|望,有人为了金钱,出卖|色|相,在糜乱的泥沼里丧失自我,可也有人为了荡平黑暗,舍命燃灯。

    欲|望不对吗?

    是人都有欲|望,可所欲所求,差之毫厘便会谬以千里。

    “嗯……你的手机响了。”林怀月松开郁溯,低头擦去眼角泪水,渐渐平复自己的心情。

    郁溯立即接听电话,眉头一皱,“被杀了?好,我马上到。”

    林怀月红着眼眶,声音还有些?哽咽,却紧张追问道:“怎么了,谁被杀了?”

    “吴韬带着搜查令去了方鹏盛家,发现他被人凌迟死的。”郁溯站起身,向林怀月伸手,“我现在要去案发现场,坚持得住吗?林顾问。”

    林怀月看向墓碑,轻抚着两张照片,心中一切苦闷渐渐散去。

    他是林霄鹤和薛柳玉的儿子,他要担得起这份荣耀。

    林怀月握住郁溯的手站起身,对着墓碑郑重一拜。郁溯站直,鞋跟发出铿锵响声,同时对墓碑行了警礼。

    “出发!”

    他们于雨夜奔行,无畏无惧。

    作者有话要说:明天就是第五卷 啦!也是这本书的最后一个案子“赎罪血衣案”,明天见!

    感谢观阅!

    第86章 5-1 方鹏盛

    “少爷回来了!”保姆见家门被打?开, 自家少爷身后还跟这个人,“少爷带朋友回来了!”

    周葶一听儿子带人回来了,拿着锅铲从厨房走到门边, 好奇地打量着来人,“这位是?”

    顾秋亭将鞋踢到一边,光着脚踩在地上, 却给路辞找了双拖鞋,放在他脚边。

    他站起身面对着路辞, 介绍道:“他是我暂时的同事, 这位美丽端庄的女士是我妈。”

    路辞没听出异样,他们专案组是临时组建的, 顾秋亭和林怀月也只是顾问,确实是暂时的同事。

    他微微鞠躬,“伯母好, 我?叫路辞。”

    顾秋亭一说是暂时的同事,周葶就全明白了。

    毕竟是怀胎十月生下来的, 自己儿子是什么脾性, 她这个当妈的会不知道,瞧瞧顾秋亭看人家的眼神, 都快能拉丝了, 也不害臊。

    “小路, 你先进?来坐会。家里饭菜马上做好了,等会一起吃饭!”周葶很是热情将人拉进?客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