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官们见状,顺着女皇心意说道:“盛元公主和顾寺卿志趣相投,情比金坚,正是难得一见的佳偶呢。有这两?人为圣上分忧,陛下尽可安心了。”

    女皇听?到这些话表情淡淡的,看?不出情绪:“他们两?人是惺惺相惜,但盛元年轻气盛,太过意气用事,偏偏顾明恪也理想至上,也不劝着她?些。长此?以?往,岂堪大用?”

    周围人一下子噤了声?。张燕昌不断揣摩女皇这话是什?么意思,小心地说:“盛元公主和驸马年轻,还需要女皇指教。”

    女皇看?着镜面,莫可名状地笑了一声?:“朕已经老了。连身边人都识别不了,还要靠女儿女婿提醒。”

    张燕昌听?到女皇说“身边人”,狠狠吓了一跳。他以?为女皇发现了什?么,心脏砰砰直跳。好半天张燕昌才反应过来,女皇指的是来俊臣。

    张燕昌讨好地说:“圣上勿要自责,您只是被小人蒙蔽了,谁知?道来俊臣竟然是这种人呢?这并非您的错。”

    女皇脸色不变,淡淡道:“朕只当他出身贫寒,争强好胜,能实实在在为百姓做事。没想到,他竟背着朕做屈打成招、鱼肉百姓之事。枉费朕如此?信任他。”

    周围侍从连连应是,来俊臣一下子就?成了十恶不赦的佞臣。明明今天上午他们还在拼命巴结来俊臣,现在,就?谁都能来踩一脚。张燕昌垂下眸子,只觉脊背生凉。

    不知?道将来他被女皇舍弃的时候,女皇会给?他安什?么罪名呢?

    张燕昌真心觉得面前这个女人恐怖。张燕昌知?道她?是女皇,但他一直没有实感。曾经他觉得这是一个年老而有权势的女人,贪恋年轻美丽的身体,和他以?前见过的那些客人并无不同,除了她?拥有更多?的权力?。但是现在张燕昌终于意识到,很不一样?。

    女皇并不是他以?为的留恋青春的老女人,相比于女人,她?更是一个皇帝。

    张彦之坐在灯下,正在编书。朝野上下都知?道他和张燕昌是男宠,但女皇多?少还要面子,便给?他们俩封了个编书官职,让他们有正当的理由全天待在皇宫。张燕昌纯粹摆个样?子,但张彦之不同,他真的在编书。

    侍从进来伺候,他见这么晚了,五郎还坐在灯下,不由劝道:“五郎,时候不早了,您该歇息了。”

    张彦之应了一声?,说:“我知?道,这就?结束了。”

    侍从去旁边关窗,一边检查门窗一边抱怨:“二郎府上那个写字的妖怪竟然还没抓到,寒冬腊月,怪吓人的。”

    张彦之唇边划过一丝讽刺的笑。他放下笔,看?着外面浓郁漆黑的夜色,嘲弄道:“我们在皇宫,怕什?么妖怪呢。”

    这里,才潜藏着世界上最可怕的妖怪。

    ·

    盛元公主府。

    李朝歌终于抄完了一页纸,立刻活动僵硬的手腕。她?翻了下剩下的书页,生无可恋道:“也太多?了吧。”

    顾明恪坐在她?旁边,手里握着一卷书,说:“不急,慢慢来。我一直在。”

    李朝歌顺利扳倒了来俊臣,但她?也被罚抄书。相对于成果?,区区抄书根本算不得什?么,但并不妨碍她?觉得抄书累。

    李朝歌放下笔,慢慢活动手指:“真是麻烦。我的字还不是标准小楷,想找人来替我写都不行。”

    顾明恪听?到这里,忍俊不禁,波光潋滟地瞥了她?一眼:“现在知?道后悔了?早让你练字,你非不听?。”

    李朝歌的字丑得非常别致,完全可以?达到靠字识人的程度。除了李朝歌,还真没人能写出她?那个别扭不羁的劲儿。

    她?都被罚抄书十遍了,顾明恪竟然还说风凉话。李朝歌故意用力?靠在顾明恪身上,她?不舒服,顾明恪也别想好过。

    顾明恪没在乎自己肩膀上骤然加重的重量,他伸手,轻轻将李朝歌调到她?舒服的角度,问:“怎么了?”

    李朝歌捏了捏鼻梁,说:“我总觉得,这次扳倒来俊臣太顺利了。我们在女皇眼里真的有这么大的份量吗?”

    “不是我们在女皇眼里的份量大,而是名声?的份量大。”顾明恪说,“女皇根本不在乎来俊臣办了多?少冤案,错害了多?少人,她?在乎的,从来都是皇位。”

    如果?不是顾明恪说出今日?百姓冲上去殴打来俊臣,恐怕女皇未必会发落酷吏。见微知?著,百姓能在有官员在场的情况下一起发狂,可见对来俊臣积怨之深。女皇很明白过犹不及,刀可以?再找,但反噬到自己名声?就?不值得了。

    李朝歌沉默。过了一会,她?问:“这就?是帝王之术吗?究竟怎么样?做,才是一个好皇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