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灰鸦手中突兀出现的黑色短剑,割碎了他的最后一丝幻想。

    难怪,难怪凯尔会一反常态同意尼斯国王的“谈判”。

    ——凯尔自始至终就没想放过尼斯王国的任何一个人,但假意答应这场“交易”,他至少能够拿到龙晶。

    至于开启尼斯王国的宝库,灰鸦,尼斯的王子,就是再合适不过的钥匙。

    灰鸦轻松两刀就把尼斯士兵解决。他甩了甩剑刃上的血迹,转过头看向被五花大绑的巫女。

    “拿回龙晶。杀死尼斯人。”这是凯尔国王交给他的两条任务。但当灰鸦看见娜莎那双漂亮的琥珀色眼睛时,握着剑的手却忽然难以控制地颤抖起来。

    持剑的手不稳了,剑也会变钝,但他本该是凯尔国王最锋利的剑。

    灰鸦甩甩头,又向娜莎走近一步。

    巫女的嘴用布团紧紧地塞着,只能发出含糊的唔唔声。灰鸦猜她一定在求饶,可是却无法从那张脸上找出半分慌乱。

    灰鸦缓慢抬起手,黑刃搭在娜莎的脖颈,巫女如弯月般细长的眉毛终于皱在了一起,晶莹的泪水从她眼眶涌出,在脸上划出两道痕迹。

    “怪只怪你爱错了人。”肩头的乌鸦在此时忽然嘎嘎叫着说。

    灰鸦扭过头,他想不到这只乌鸦竟然对着一个将死的女人说出如此刻薄的话。

    他不耐地挥起短刃,乌鸦“嘎”的一声,尖叫着从他的肩头飞落。

    娜莎猛地摇着头,她竭尽全力跪坐起来,认真地看着灰鸦。

    她的眼神那么温柔,不像在看仇人,更是在看爱人,一个失散许久,费尽千辛万苦找回的爱人。

    但那琥珀色的眼里又有些哀伤,似乎再多看一眼都是无法满足的奢侈。

    奇异的熟悉感,和难以言喻的痛苦瞬间浸满灰鸦的心脏。

    他的手抖得更加厉害了。

    或许不该杀她,这个女人只是个无足轻重的旧世界信奉者,与伪神无关。

    然而,仅仅是这片刻的迟疑,后背忽然一阵难以忍受的麻痒,灰鸦没想到巫女双手被缚竟然也能施展巫术,手中黑刃一横,直接割断了娜莎的喉咙。

    娜莎的身体重重倒下,鲜血快速蔓延到船板上,从木板的缝隙滴落到海面,灰蓝的海水立刻被染成暗紫色。

    一团一团的血迹,在他面前绽开。

    不知道为什么,灰鸦想起了鸢尾花。

    娜莎还在缓慢挣扎着,眼睛里的神采慢慢淡去,但她的视线始终不曾从灰鸦身上移开。

    灰鸦也盯着她,他觉得自己此刻应该说些什么,或者至少让娜莎说些什么。

    然而静立片刻,他什么都没做,在肩头乌鸦嘎嘎催促声中,他抱起娜莎的身体,把她与早就准备好的焦油与火把一同,扔到了尼斯的帆船上。

    火焰张开巨口,贪婪地吞噬着送到嘴边的祭品。

    灰鸦坐在船上,看着那袭在火焰炙烤下迅速焦黑、卷曲的水蓝色长裙。

    他昨晚因为犯上,结结实实受了一百军棍。虽然以他的身体素质,受了伤只要不死,都会快速恢复。但被罚一百军棍,却至少要卧床三天,绝不可能像这样能站能跳,还能杀人。

    昨晚他在昏迷中听见了陌生却好听的歌声,似乎还有一双温暖柔软的手抚摸着他的后背,为他缓解伤处的灼热。

    灰鸦以为自己这次终于有机会接近长久以来梦中的那个虚影,但醒来之后却发现自己已经被抬到了主帅大帐,国王陛下正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你的伤已经治得差不多了,现在我要交给你一项任务。如果完成得好,你依旧是我的心腹。”

    尼斯的帆船在火焰中化为灰烬。

    “任务完成了,哇——返航、返航,回家、回家。”乌鸦似乎听到了他的心声,拍着翅膀叫了起来。

    船体残骸呻吟着沉入海底,灰鸦再没有留下的理由。他挥开头顶烦人的乌鸦,就在他撑起船桨想要返航时,一阵锥心之痛忽然袭来,像有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他的心脏,扼制着他的呼吸。

    无数陌生的影像涌入大脑:描绘着极乐乡的圆顶神殿、托特神使殷切的脸庞、布满老鼠与蛆虫的地牢……

    最后,那些杂乱的画面凝成一幅美丽的图景,灰鸦感觉自己奔跑在一望无际的花田中,甜蜜的花香将他温柔地拥在怀里,他的耳边充盈着好听的笑声。

    一个身穿乳白色丝绸长裙的女孩出现在他的视线中。女孩梳着麻花辫,亚麻色的头发在阳光下闪耀着温柔的波光。

    随着她轻声的哼唱着,女孩款款转过身来,一朵紫色鸢尾花闯进了灰鸦的视线。

    “我的王子,快快醒来,你的爱人早已等候在城堡外……”

    陌生的,却又异常熟悉的歌声闯进大脑。

    灰鸦终于站不稳脚步,“咚”的一声,双膝砸在船板上,昏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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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宝子们的评论我每条都在盘,快盘出包浆了。个别没回复的实在是因为对剧情猜的太准了,回复容易剧透。

    大预言家就是你们!

    第75章 堡垒 12

    尤利斯敏锐地发现,当海面再次卷起一阵风浪时,对岸的亚那城似乎被一层透明光罩保护住了。

    但是除他之外,其他人都毫无反应。

    他们看不见。

    “尼斯的老鼠们终于敢从自己的洞里钻出来了。”凯尔看向东岸不断冒出的葡萄籽般大小的黑点,嘲笑道。

    当灰鸦在两岸士兵的密切关注下杀死了娜莎后,凯尔同时得到消息,一早潜伏在海湾,以防交易失败的尼斯战舰已经出动了。

    嘹亮军号呜呜长鸣,代表进攻的信号烟蹿上灰蓝的天空。连日来一直龟缩城中的尼斯士兵鼓足了气势,海面受咚咚敲响的战鼓激荡,掀起阵阵波澜。

    风的脚步变得越发沉重。

    “告诉罗曼将军,进攻。记得把龙晶和灰鸦从战场上完好无损地捞回来。”凯尔不紧不慢地下令。

    嗡嗡沉闷的钟声在他们身后响起,这次伽曼不再准备隐藏兵力,拉曼镇的三万人、尤利斯率领的七千骑兵,以及跟随凯尔亲征的一万海军,将全部出战,狠狠挫败尼斯的锐气。

    亚纳海峡密密麻麻布满了战舰。伽曼的舰队从西岸快速驶来,数百艘小型长蛇船做先锋,先行冲进敌阵,后面跟着中型加莱舰,呈两头尖、中间宽的梭子型布阵。

    东岸借着风势笨重前行的,则是尼斯国由商船改造的战船,巨大的风帆虽然可以在风势有利的情况下帮助他们快速切入或逃离战场,但在风平浪静的现在,船手们只能靠蛮力前行。

    尼斯王国孤立无援,似乎连自然也抛弃了他们。

    尼斯此次一共出动了十艘船,每艘船的甲板左右分别挂着五艘小船。如果海上交战打赢,士兵可以登上小船抢渡到对岸,如果战败,那么关键时刻用能够用来逃命。

    大型帆船可乘坐一百到五百人,小船有二十个座舱,粗略算去,尼斯这次最多派出了两千人。

    两千,对五万。

    海风吹来粘稠的血腥气味,也送来了嘶声震天的呐喊。就算堵住耳朵,尼斯士兵临死前痛苦的哀嚎也会不断撕扯尤利斯的灵魂。

    尤利斯闭上眼。

    或许,在这万军中哭嚎的,还有徘徊在海面的,死去的奥东人的灵魂。

    双方人数如此悬殊,这是一场根本没有悬念的自杀式袭击,凯尔在一旁不断嘲讽着尼斯国王的愚蠢。

    “好好躲在城里,也许死的还会晚一些。难不成他以为靠那几艘笨重的大帆船就能登岸?”

    “是的,蠢极了。”尤利斯表面应和着凯尔的论断,却在心中为死去的尼斯士兵默默念着祷词。

    尼斯国王或许愚蠢,但绝不蠢在这一次的出兵。

    奥神的信徒,虽然崇尚和平,但在恶魔的逼迫下,他们也绝不会当坐以待毙的羔羊。

    当初奥东被围攻,雇佣兵连夜出逃后,菲诺国王也曾经尝试过与伽曼和谈,以奥东王族的命换取百姓的命。当然,提议被凯尔无情地拒绝了。

    但白鸽城堡却没有因此被绝望笼罩。

    与邪恶血战到最后一刻,是所有奥神信徒最高的荣耀。

    尼斯人是视死如归,义无反顾,绝不是引颈就戮,束手就擒。

    不知过了多久,连双腿都开始发麻,喊杀声终于慢慢淡去。海面中央的一小片区域已经完全变成紫红。伽曼士兵顺着帆船桅杆向上爬,一剑砍断了在微风中飘荡的尼斯旗帜。

    代表着奥神教的圆环旗帜同样被斩落,被甲板上燃起的火焰一口吞噬。

    “你的脸色不好。”正在兴头上的凯尔忽然出声。

    尤利斯连忙收回视线:“我从没亲眼见过这样的场面……”

    烈火熊熊燃烧,就算隔着半个海峡,也刺痛了他的皮肤。

    “小心啊公爵大人,亡灵会在海底潜伏,搅碎你的美梦。”靠在角落与妓.女逗趣的吟游诗人忽然插嘴唱了一句,“海面的幽灵从不停息,他们最喜欢胆小鬼的气息!小心啊公爵大人,你的灵魂,水魅和海妖也在时时觊觎。”

    尤利斯看向吟游诗人,那灰绿色的眼睛里却并没有调侃的神色。

    这个拥有真实之眼的吟游诗人,为什么会突然提到水魅?

    早在红砖酒馆相遇时,尤利斯就知道吟游诗人的身份绝对不简单——公爵的使者,国王游行车队的御用歌手,宫廷的常住贵宾,他能够亲自跟随国王来到战场,甚至还敢随意插嘴国王的谈话……

    斯坦尼的王庭里,似乎每一个人都拥有自己的秘密,吟游诗人的秘密又是什么?

    就在这时,士兵绕着楼梯走上塔楼顶层,附耳对凯尔说了什么,凯尔挑起嘴角。

    “我们的灰鸦还活着,我要去看看他。塔托斯,带我走!”年轻国王低声叫了一句,恶魔立刻把他打横抱起。在众人的目送中,凯尔和塔托斯凭空消失。

    用来观战的塔楼,此刻除去尤利斯和索帝里亚,就只剩下国王的御用音乐官与女伴了。

    “呼!”吟游诗人长吁一口气,食指蹭了一下身旁女士的下巴,“陛下离开了,我们的狂欢开始了。公爵大人,您要加入吗?”

    众人一同欢呼着,就连狂欢的声音比海峡上的嘶喊还要刺耳。

    吟游诗人高举着琉特琴,马甲外套和衬衣早被旁人扒下,露出精壮的胸膛,他一面取悦着在他身上乱摸的手的主人,还不忘了扯着嗓子呼喊尤利斯。

    尤利斯最后看了眼亚纳海峡。

    这场以卵击石的战争突兀地开始,又戛然地截止,海面上燃起了五团冲天烈焰,尼斯的帆船与士兵在火焰中哀嚎。

    但是,出乎尤利斯意料的是,获得胜利的伽曼战舰并没有回港,反而在主舰率领下,将矛头直指东南方向。

    他们要做什么?

    肉体碰撞的声音在石制的堡垒中响起,男人的、女人的叹息交替着重叠着钻进耳朵,把尤利斯从沉思中拽出。

    他看着这充满邪淫欲念的场景。

    人间和地狱早就没有界限了。

    “我们走吧。”尤利斯拽着索帝里亚的手腕。

    他有许多疑问需要索帝里亚解答。他对战事的理解仅停留在书本上,或许见多识广的骑士先生早就看出了凯尔的阴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