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塔托斯,你说你感觉不到他们之间的契约,但是为什么他们总是黏在一起?”年轻国王的声音带着许多不解,翡翠色的眼珠里也满是疑惑。

    “萨波尔已经堕落了,陛下,他爱上了人类。”塔托斯沙哑地笑着,“但对于恶魔来说,爱是束缚,他将永远被人类所牵制。”

    “我以为恶魔不懂爱。”

    “我们不懂。”塔托斯低声重复道,“爱是守护、付出,但恶魔所信奉的却是占有、索取。所以,我的陛下,萨波尔对我,或许已经不再是威胁。”

    “我早就烦透了你们每次见面就要像斗牛一样互相哞哞直叫了。”凯尔哼笑一声,张开左手看向掌心红色的刺玫,那是他与塔托斯的契约标识,“人类的爱是最多余的情感。”

    “你只需相信契约。”塔托斯说。

    “我只需相信契约。”凯尔攥紧拳头。

    尤利斯和索帝里亚返回的时候,身后还跟着一个二十岁出头的壮实年轻人。年轻人全身裹着棉衣,头上顶着皮帽,步伐矫健地跟在两匹马后面。

    尤利斯在凯尔面前驻马,年轻人也立刻停下脚步,他的眼睛闪烁,在众人身上打量片刻,恭恭敬敬地向穿着最为华贵的凯尔行了一礼:“远道而来的客人,欢迎你们,我是这座小镇镇长的儿子,亚当·桑迪,请让我为你们带路吧。”

    凯尔在马背上打量他:“这里离西撒城还有多远?”

    “越向南越不好走,西撒城在山峦之中,不能骑马,至少需要徒步走上五天才行。”年轻人回答道。

    “如果可以的话,每人一杯热蜂蜜酒,还有一块草垫就够了。”凯尔再次开口。

    让尤利斯惊讶的是,这位伽曼帝国的统治者,在和小镇村民说话时,语气竟然比对贵族还要柔和许多,听上去竟像是个诚心向人借住的矜贵小少爷。

    “请随我来。”亚当直接牵住了凯尔坐骑的缰绳,“我敢说,您几位客人来得正是时候。我刚刚还在和那位先生说呢,你们真是赶上了好日子。明天,我们这里会举行一场婚礼,只要您到时候愿意给新人一句祝福,烤肉和酒水绝对管够!”

    “婚礼?”凯尔挑起眉头。

    第82章 心意 4

    亚当点点头,护着耳朵的耳罩忽闪忽闪地摇晃着:“是我弟弟的婚礼,新娘是我们前几天刚从隔壁村子里抢来的女郎。她是我哥哥早就心仪的女子,还有一个刚刚断奶的宝宝。”

    抢婚,是旧世界的陋习,尤利斯以为自奥神之光笼罩黑泽大陆后,这种野蛮的习俗已经被摒弃,却没想到在这样的村落中仍然沿袭着。

    但这似乎也并不让人意外,毕竟这里是伽曼,野蛮与堕落是它的代名词。

    亚当带着一行人走到村子里。

    这是个仅拥有几十户居民的小型村落,每家每户都住在最原始的茅草屋。为了避免起火,煮饭的大锅架在屋外,浓厚的烟雾和蒸腾的热气几乎让人看不清脚下的路。

    煮牛奶的香气惹得尤利斯咽了咽口水。

    他对食物一向随意,并没有一般人的口腹之欲,但唯独对带着甜味的乳制品格外热衷。热牛奶、牛乳糖、牛乳糕、羊奶羹……总而言之,只要一切与“奶”搭的上边的,他都喜欢。

    但他的脑袋顶很快被轻轻揉了一下,转过头,正对上索帝里亚了然的笑容。

    “等一会儿我给你拿些好吃的。”索帝里亚悄悄说。

    作为村长,亚当的父亲奈德热烈欢迎了一行人,并且早就为他们腾出了一间干净的草屋。

    ——为过路的旅客提供一顿饭,一张床,是黑泽大陆历来的传统。即便伽曼帝国是唯一一个公开宣称不信奉奥神、不推崇旧神,并且奉恶魔为尊的国家,他的绝大多数子民仍旧一如往昔地保持着这热情好客的习俗。

    “这是俺们用来堆放杂物的屋子,您尽管放心,没有牲畜在这里拉尿。您也看见了,俺们这儿太偏僻,没什么旅客会跑到俺们这儿来受罪,所以连个旅舍都没有。不过我敢保证,这儿比俺们村里大多数房子都要干净一百倍!”

    村长是个矮小粗壮的中年男人,说话时的尾音打着弯,像在唱歌。但在说话的时候,奈德又刻意板起了脸,这恰恰让他显得更为好笑。

    同所有伽曼人一样,村长的胡子刮得干干净净,乱糟糟的头发似乎还抹了油。

    吟游诗人已经轻轻撩起琴弦,似乎眼前的情景大大激发了他的创作欲,他现在立刻就能赋歌一曲。

    尤利斯打量着这间茅草屋,就连他在狮堡的寝室都要比这里宽敞许多,更别提这里稍稍一跺脚就会飞起呛鼻的尘土。

    但出乎他意料的是,凯尔只是抬了抬眉毛:“已经足够了,多谢。”

    他的下巴向哈桑一点,机灵的男孩立刻从钱囊里摸出一枚银币。

    “我们不会白白让你劳累的。”年轻国王接着说。

    矮胖村长双手捧着银币,眼睛笑成了一条缝:“俺的婆娘正在准备面包和酒。尊贵的客人,您从哪儿来?”

    “我和哥哥,都是被父亲从家中赶出来的。父亲说如果我们不拿回去点像样的情报,就不让我们继承他的店铺。”尤利斯这时突然开口,按着凯尔的吩咐,把他们乔装的假身份说了一遍。

    他沙哑的声音吓得村长原地跳了起来。

    “商人!”村长一边擦着银币,一边念叨,“俺们村也来过商人了,这可值得炫耀好一阵儿。哎,说起来,前几天还有个小姑娘也跑到俺们这儿来,她可真漂亮。”

    年轻的国王直接绕过“小姑娘”的话题,兴致勃勃地询问起村民的日常生活。

    “嗨,日子好过不少哩。”村长将银币放进衣兜,大呼小叫道,“从前,十几年前,老国王还推崇奥神教的时候,村里的年轻人都吵吵着要去神殿苦修,留下了一堆烂摊子。村里还时不时要给神殿交税,说实话,那时候俺们穷的连裤子都没钱买,婆娘好不容易生下的老三,都死啦……”

    村长皱着脸大倒苦水。

    然而在说到凯尔执政后,他却咧嘴笑了起来:“都说国王是个小疯子,俺不懂,俺只觉得活得比从前滋润。”

    凯尔津津有味地听着,不过在听见奈德村长夸赞起自己曾经颁下的减税政令后,摇摇手:“只是少缴了给伪神教的那一部分税金。听说这项政令颁布最初,斯坦尼宫里吵得不可开交,大臣们都以为伽曼马上要变成穷光蛋了呢。多亏了当时的摄政王塔托斯出面吓住了那群贪财怕死的家伙。”

    说完,他赞赏地看了看塔托斯,恶魔笑着露出两颗尖牙。

    “我看到你们村头摆着不少还未完工的雕像。”凯尔又问,“这是哪个天才艺术家留下来的?”

    “那可是西撒城最有名的雕塑家!”村长眼睛一亮,兴致冲冲地介绍。

    正说着,妇人端来了一盘干面包,还有淡得像掺了水一样的麦芽酒,村长陪着他们又吃了一顿,这才满面红光地扶着肚子,晃晃悠悠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