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事全忙完了,她才匆匆赶回孔府。刚刚来到这里时,她还没有细打量就赶去公审知府了,现在才得了空闲细瞧。走过三堂之后,崔莺儿蹙眉道:“这家不是做大官的吗?怎么这门修的这么小?里边也是,过道怎么这么窄?”

    旁边是一个新加入她军队的士兵,名叫郑大牛,原本是孔府的仆役,由于地位低微,没人带他逃走,白衣军一到,惊慌之下为了自保就央求加入义军,七爷谢种宝看这小子有把子力气,又是当地人,熟悉情形,就让他留了下来。

    一听红帅询问,郑大牛慌忙迎上几步,毕恭毕敬地道:“红帅,进了这门儿就是内宅了,孔府的规矩,闲杂人等一概不得进入内宅,门儿修的小好看守,这条过道儿窄,其实里边的过道儿都这样,只容一人通行,省得仆佣下人藏在过道里嚼舌根儿呀。”

    崔莺儿冷笑道:“大户人家规矩还真多,这脑筋都动到这儿了。嗳,那边的洞是干吗的?”

    “那个,叫石流,挑水夫是不得进内宅的,挑来了水得倒这石槽里,流进内宅,里边的人再取用。”

    崔莺儿听了又惊又奇,她还从未听说大户人家竟有这样厉害的规矩,这是把女人当成什么了?其实这郑大牛所知也有限,规矩森严愚腐,又岂只于此?光绪年间,国人已开始接触世界,民风也开放多了,可是当时孔府内宅发生了一场大火,就因为不准外人进入的规矩,不能让人进去救火,于是任由大火烧了三天三夜,七栋豪绰的大楼烧成了灰烬,其规矩之森严可见一斑。

    崔莺儿摇摇头,不肯再向内宅去了,她转向侧方院子行去,前方门前右侧有块大青石,石头镂出了一道道的沟槽,仿佛一块巨大的洗衣板,正有两个士兵提了水,正在那儿哗哗地洗衣服。

    瞧见红娘子来了,两人连忙站起施礼,这两人是崔家老寨的人,红娘子虽叫不出他们的面子,瞧着却眼熟,于是说道:“你们给我吩咐下去,叫各位首领约束部下,不要搞的这里乱七八糟,看看,到处都是马粪,我们要在此休整几天的,瞧这光景儿明天就没法住人了。”

    一个大汉笑嘻嘻地答应一声,在衣襟上擦擦手,急匆匆去了,另一个汉子笑道:“红帅,还是人家大户人家讲究,这搓衣板都是用大石板做的,往这儿一搁,用着真方便。”

    郑大牛一听,讪讪地解释道:“这位大哥,你……你说的不对,那不是搓衣板,那是……罚跪的,下人们犯了家规,就得在那石头板上长跪,遭罪着呢。”

    “啊!还有这事儿?”那大汉挠挠头,干笑道:“去他娘的,我们在这一天,它还就是搓衣板了,嘿嘿,嘿嘿。”

    就在这时,刚刚走开去传达“搞好环境卫生”命令的大汉又急匆匆赶了回来,老远就叫道:“红帅,程二爷正找您呢。”

    红娘子扭头一看,只见程老实领着一个人急匆匆赶了来,乍一看去,白袍白巾,看这装扮那人乃是杨虎军中的将士,红娘子的俏脸立即冷了下来。

    直到两人走到面前,红娘子才认出那人是杨虎在霸州山寨时就追随着他的一个头领,名叫韩柏,此人和红娘子的关系一向不错,只是红娘子和杨虎闹僵以后,彼此就没有什么机会见面了。

    一见是他,崔莺儿的脸色才稍稍缓和下来,韩柏急行两下,抢在程二爷前头抱拳施礼,恭声道:“小弟韩柏,见过大嫂。”

    红娘子哼了一声道:“不要叫我大嫂,我和杨虎各行各道,他走他的阳关路,我过我的独木桥,你又不是不知道。”

    韩柏干笑两声,不知该如何以对,崔莺儿瞟了他一眼,问道:“你怎么到曲阜来了?青州打下来了?”

    韩柏神色一紧,迟疑着四下一看,说道:“大嫂……啊!不不,红帅,请借一步说话,小弟有重要事情禀告。”

    红娘子疑惑地看了他一眼,带着他走到一株槐树下站定,问道:“到底什么事?”

    韩柏低声道:“红帅,杨大哥现在不在青州,他……你们下了山,一路直奔曲阜后,杨大哥久攻青州不下,于是转攻淄博、邹平,越过济南杀到了肥城,现在,他已到了梁山了。”

    红娘子愕然,奇道:“他去梁山做什么?重新占山为王不成?”

    韩柏苦笑道:“红帅,大哥到梁山,只是暂时休整,同时攻打附近鄄城、荷泽、丰县一带,可是重要的是……重要的是,他……他还要做一件大事。”

    红娘子目光一凝,问道:“要做什么大事?你倒是说呀,堂堂男子汉,不要吞吞吐吐的。”

    韩柏不安地搓着手道:“这事儿知道的人不多,大哥是信任我,才告诉了我,照理说,我是不该让任何人知道的。可是……这事儿我越想越不是味道,旁的事也罢了,官逼民反嘛,咱也是为了活命,顾不得别人死活了,大不了将来得了天下,再对他们好点儿呗。可是大哥要做的这事儿,这事儿实在是……小弟也就敢跟嫂子您说说,小弟觉着有点伤天害理啊,这么干咱们还能成大事么?一旦传扬出去,那是天大的祸事啊。我也劝过大哥,可他现在太信任那个木云了,就是木云给他出的馊主意……”

    红娘子瞪起一双杏眼,娇斥道:“你什么时候变的这么婆婆妈妈的了,到底什么事?啰嗦!”

    韩柏咬咬牙,紧张地道:“大嫂,不管你和虎哥闹啥别扭,总是一家人啊,你去劝劝他吧,可不能犯糊涂啊。”

    红娘子被他墨叽的柳眉倒竖,她刚想大发雌威,韩柏总算是说到了正题:“虎哥被木云唆使,要掘了黄河堤坝,水淹山东。”

    他声音发颤地道:“嫂子,那一死可就是几十上百万的人呐,到时候灾民无数,咱们立即就能拉起数十万大军控制山东全境。可……可这么大的事,早晚会传出去,这和借口打仗烧了房子、踩烂了庄稼不同,这是明摆着杀人全家啊。消息一旦泄露,这数十万大军立马就能变成不怕死的仇人,掉转刀口来对付咱们,不能这么干呐!”

    “啪”莹莹玉掌拍在合抱粗的古槐树干上,顿时枝干摇动,绿叶簌簌落下,韩柏吓了一跳,只见红娘子脸色铁青,一双美眸中喷射着愤怒的火焰:“这个畜牲,良心都让狗吃了!决堤泛黄,他就不怕天打雷劈!”

    红娘子目光一闪,问道:“他准备在哪儿动手?”

    韩柏头次见她发这么大火,战战兢兢地答道:“虎哥想……想掘堤之前先把附近劫掳一番,然后攻到微山夏镇,沿河而下,寻找合适地方再下手。”

    “走,带我去见他!”

    韩柏讷讷地道:“嫂子,你有话好好话,可别跟虎哥当面吵架啊,他一定听你劝的。”

    崔莺儿咬着牙道:“你放心!我一定会……好好劝劝他的!”

    第三百六十五章 北向

    什么是权力?现在就是了。

    杨虎骑在马上,怡然自得地望向浩浩荡荡的大军,近十万大军啊,下山时还是一万太行山的土匪,现在手中已掌握了十万健儿,攻城略地、生杀予夺,谁敢说这天下我杨虎就没有本事坐得?

    山东也是施行马政地区,百姓负有为官府养马的责任,所以杨虎可以在很短的时间内掠夺到大批的战马。在太行山中讨生活的近万马匪,骁勇善战、嗜血如命,有这群心狠手辣技艺高超的杀人专家传授,有血与火的残酷战场用死亡传授着搏斗经验,原本淳朴善良、甚至懦弱的绵羊一般的庄稼汉子,很快变的同样凶残起来。

    杨虎大军的战斗力迅速提升,士兵们个个如狼似虎,地方官兵很难和这群疯狂的亡命拼搏。这一路下来攻城略地,除了高城大阜有重兵把守,且城高墙厚难以攻破,杨虎也不愿意耗损大量兵力去攻取外,在野战中,还没有朝廷的军队能够同他们抗衡。

    杨虎的大军得到了大量从官兵手中缴获的武器,不但装备精良,他的近卫军甚至装备了火器。为了保持旺盛的战力,驱使他的士卒为他卖命,杨虎摒弃了做山贼时还坚持的不劫老幼、不淫妇女的原则,军队战纪极为败坏,所过之处一片废墟,被淫辱致死的妇女不计其数。

    乱世之民不如狗,这民又岂只是升斗小民?

    乱世强者,很可能就是太平盛世中卑贱如狗的小民,他们拿起了刀枪,于是他们能决定别人的升死,可是同时这也加速了他们自己的死亡。

    然而,百姓们的痛苦还不只与此,军队中同样有军纪败坏的士兵,尤其是被打散了小股部队,失去了朝廷律法的控制和监督,他们变的和杨虎的白衣军同样残忍、贪婪。

    “匪如梳、兵如蓖”,白衣军为了躲避官军的追击,匆匆劫掠一番、满足了兽欲就急急赶路了,尾随在后的官兵却肆无忌惮,用同样的手段欺辱着百姓。

    他们的作为,逼迫着更多走投无路的百姓加入白衣军,从一个饱受欺辱的善良百姓,摇身一变,成为禽兽的同类,开始残害其他善良的百姓。他们为了活命而变的凶残,由于前途渺茫不知还能活多久而变的无耻,恶性循环,一片糜烂。

    这些情形,山东巡抚并非一无所知,可是值此混乱时刻,他调兵遣将对抗白衣军已经忙的焦头烂额,对于战斗中脱离了官兵大队,军纪败坏为非作歹的残军败将,他也只能装聋作哑,以免激起兵变,使局势火上浇油。

    山东情形因此更加恶化,已经没有人还抱有迅速平息叛乱的希望。有钱人早早的开始向运河转移,取水道向京师逃亡,衍圣公的数十辆财宝车和几百口人就是取水路逃往京师的。

    杨虎大军行动甚快,超在了他们前头,一路上,他们多次遇到携带金银细软举家逃往运河的富绅地主,结果这些豪富之家男人送了性命、女人沦为玩物,金珠玉宝都等于打好了包,拱手奉给杨虎做了军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