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杀个寸草不留!”杀红了眼的弥勒香军们疯狂地重复着他的话,开始发动了最后一轮冲锋,盾牌、门板、棉被等等防护设备统统抛弃了,他们用血肉之躯铺垫着向前的道路,弓矢、标枪、火把、烟球,一切可以抛掷的东西,都没头没脑地向院子里丢去。

    前院的仓房起火了,火势滔天,映出一片红光,映着一张张狰狞的面孔。左墙上出现在几个英勇的香军士兵的身影,正奋力同墙内的官兵搏斗着。

    “轰”地一声,结实的桐木大门带着门框被撞倒了下去,大地发出一片震颤,惊喜若狂珠香军士兵经过片刻的寂静之后,开始发出疯狂的嚎叫,抓起刀枪掩杀进去。

    杨凌的援军越来越近了,李福达的香军也攻进行辕了。又有消息送到,以此驿此山为目标,北、东、西三个方向,都出现了赶来勤王的官兵,最近的已经到了不足十里的地方,再不退就冲不出官兵的合围了。

    然而现在只要一伸手就能抓住皇帝,半辈子梦寐以求的目标就在眼前,怎么可能放弃?抓住他就能胁迫官军闪开一条道路,就算他死在乱军之中,也足以扰乱各军军心,从他们松动的防线中闯开一条生路,突围远比杀死正德容易得多!

    李福达现在就像一个疯狂的赌徒,尽管他平时一副冷静自若的模样,但是当他人生中最大的一个诱惑呈现在眼前时,他也不禁下了一注最大的赌注。

    李福达拔刀在手,高声喝道:“杀进去,生擒皇帝,号令三军,冲!”说着一马当先,向行辕冲去。他手中的刀宛如雷电,释放出一道道炫目的银光,刀光所至,所向披靡。所有的香军战士也在亡命相搏,状若疯虎。

    最骁勇善战的边军铁卫也抵挡不住这股洪流,他们被迫节节后退,每名战士的身上都染满了鲜血,敌人的,自己的,袍泽的,看起来已如同厉鬼。幸好他们还保留了几枚手雷,眼见李福达亲自领军杀进来,香军士兵势不可挡,他们立即抛掷手雷,向中厅跑去。

    这种打哪指哪难以预料的可怕暗器,在方才的攻防战中已经让弥勒教徒吃够了苦头,那种爆炸的奇速和威力就是李福达这样的高手也心中忐忑,一见冒着烟的手雷滚了出来,他立即飞身闪到柱后。

    “轰”地一声响,尽管躲在柱后,一枚回旋射出的铁片还是“嗖”地一下划过他的头顶,割破了束发布巾,长发披散下来,还有几绺断发。猝不及防的几名香军士兵惨叫着倒在地上,李福达大怒,他提着刀,领着江南雁等几名高手飞快地向后院扑去。

    此时已是处处火起,映得行辕中亮如白昼,李福达等人这一路冲下来再未遇丝毫抵抗,李福达不禁大奇,此处已被团团包围,正德已是插翅难飞,这处依山而建的关隘军营更不可能有什么穿山而过的地洞,他放弃抵抗是要束手就缚么?

    前方到了后院正房的大客厅了,李福达一个飞身跃进厅去,只见幔帘吐焰,燃烧的极是迅速,窗棂的糊纸、桌椅的垫布也在吐着火苗儿,正前方的厅堂里空空荡荡的,中间只放着一张方桌,桌上高置一块黑底白字的巨大灵牌,上边一行大字:“弥勒教主李福达埋骨于此!”

    李福达的脸色刷地一下变的雪白,他并不怕死、更不怕任何威胁,一个自幼就以杀皇帝夺江山为已任的野心家,还有什么能够打击得了他?唯有一样,那就是他的野心被无情的挫败。

    江南雁等亲信也跟着冲进了厅中,一见到那半人多高的灵牌,他们也立即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刚刚还沉浸在取得绝对胜利的狂喜中,陡地面对这种现实的打击,令他们站在那儿再也说不出半个字来。

    李福达在这一刹那好像忽然苍老了十岁,他的刀尖慢慢垂向地上,淋出一条滴血的痕迹,四下的火舌灼烤着人面,好像头发都要烤焦了,“毕毕剥剥”的烈火燃烧声响中,他看清了灵牌上那行大字旁的另一行小字:“挚友大明威国公杨凌谨立。”

    喷吐的火焰中,李福达忽然觉得自己就像一只扑火的飞蛾。再也不必抱什么侥幸了,从头到尾,根本就是一个陷阱,最可笑的是,这陷阱不是杨凌挖给他的,而是他自己掘好了坑,请杨凌来埋人。

    “呀”地一声大叫,刀起狂风,一刀两半的灵牌和方桌轰地一声炸开,向两侧飞去。李福达单刀前指,长发飞扬,双目一片赤红。

    第四百二十三章 到此一游

    立牌以示之,绝不是为主将者有心卖弄,而是一种攻心战术。当一个信心十足的将领率领千军万马费尽心机,好不容易攻下他要夺取的目标,正自洋洋自得的时候,忽然看到这么一行话,知道自始至终都落在人家的算计之中,那种强烈的心理打击,足以消磨他的斗志、打击他的信心。

    李福达行事,常借势用计,利用他人,想不到最关键的一战却把自己算计了进去。失望、愤怒、悲怆,让一向冷静机敏的弥勒教主心中只有无穷的怒火,他咬着牙大吼一声:“杨凌!”霍地转身便走。

    面色惨败的江南雁、尤青羽等人相视一眼,急急追了出去。此时,刘大棒槌和骆都司带领剩余的官兵已经退上了那道背临悬崖的险峰。弥勒教徒那种狂热的宗教信仰产生了极大的杀伤力,尽管他们绝对不是杨凌留在行辕的三千铁卫的对手,可是那种宁可一刀换一刀、一枪换一枪的打法,还是给刘大棒槌的侍卫和骆都司的官兵造成了重大损失。

    现在,守在行辕内的四千人,只剩下一半不到,而且大半身上带伤,这座险峰光秃秃的,由乌黑色的岩石构成,只有岩缝中才生长着一些野草。不过山势奇陡,要爬上去得手脚并用,所以上边虽然没有什么石块可以扳动投掷,但是只要守在上边想防守却易如反掌。

    刘大棒槌肋下、肩头、大腿都受了伤,他努力攀上一块突兀翘起的石头,呼哧呼哧喘着粗气向山下望去,山下整座军营如同灿烂的星河,到处都是流动的火光,那是挥舞着火把正在四处搜寻官兵的香军。

    刘大棒槌瞧了一会儿,忽然指着远处哈哈大笑起来,王都司身上受了几处轻伤,一根小指被刀齐根削断了,他强忍着疼痛攀上来,一听刘大棒槌大笑,不由奇道:“刘将军,何故发笑?”

    “王大人你看,你快看,国公爷回来了,三路大军堵死了一切退路,李福达完蛋了,弥勒教完蛋了!我立功啦,你立功了!弥勒香军都要滚回姥姥家去啦,哈哈哈……”

    王都司猛地回头望去,只见火把组成的洪流从三个方向浩浩荡荡地向井径驿大营进发着,三条道路之间的山峰上也有点点星火,显然上边也安排了人守山,瞧那架势是把井径驿大营困的铁桶一般,不想放走一个了。

    弥勒香军是没有见过大世面的,但是被吹嘘的神通广大、无所不能的弥勒教主遭此惨败,被杨凌来了个请君入瓮,重重包围,他的神话居然仍没有被戳破,弥勒香军虽然气势受挫,但是并不怎么慌乱,在香主、坛主、法师们的号令下,他们迅速集结,阵形依然严整,进退依然有章有法。

    杨凌自率中军三万,将井径驿的主要出口困的是水泄不通,这支军队由井径驿的守军和从真定、保定调来围堵白衣军的士兵组成。左右两翼劲卒,各有两万,分别由来自倒马、紫荆、平型关和辽州的士兵组成。

    由于现在尚不能确定太原卫中是否还有弥勒教徒,杨凌在下令迅速围困太原左卫、中卫,勒令所有士卒放下武器后,把赤手空拳的他们困进了天清沟前的那道峡谷,由天清沟守军和他派遣的五千劲卒严加看管,没有调来参与围攻。

    至于红娘子的骑兵,据说在朝廷大军内讧的时候,就趁机杀出重围,一路向北逃去了,目前还不明去向,对各路将领来说,已经没有根基的五千白衣军显然不如数百年来以推翻当权者为已任的白莲余孽更具危害,杨凌当机立断,不与白衣军纠缠,转而集中兵马追击正围攻井径驿的弥勒香军也无可厚非。

    杨凌的大军停下来了,有时候,气势也是需要人数来堆砌的,三万大军,排成几个整整齐齐的方阵,衣甲鲜明,刀枪林立,黑压压的矗在那儿,就像一座铜墙铁壁,弥勒香军的气势逐渐被压制住了,狂热的呼号渐渐冷却下来。

    另外两路大军也赶到了,很快形成完美的包抄突击阵形,而弥勒香军这才发现,这座军营内部简单的防守工事和器具,已经在他们攻打守军时破坏殆尽,他们根本不可能防御住这支无论是人数、装备还是战争经验都远胜于他们的正规军队。

    就在这时,李福达领着江南雁、尤青羽几个人从钦差行辕中飞身纵出,李福达手中提着一颗血淋淋的人头高声喝道:“我们成功了,大明皇帝人头在此,现在马上冲出去。”

    他的气息悠长、声音幽远,虽在万马千军之中却能极远,弥勒香军信徒们听的清楚,一个个精神大振,欢呼声海啸一般响起来。

    杨凌军中却没有丝毫骚动,只听数百名壮士齐声高喝:“皇上新婚燕尔,正在豹房等你人头为贺,杀!”

    数百壮士齐声高喝,一声破石崩云般的“杀”字从战阵中喊将出来,顿时压住了李福达的声音和弥勒香军的欢呼。随即,三军将士齐声喝“杀”,这一声“杀”宛若开春第一声春雷炸裂着从荒原上滚过,那气势实在骇人。

    李福达不敢多讲,急喝道:“冲出去!”

    尤清羽立即响应,他一挺长枪,大吼一声,领着弥勒教徒们向杨凌的方阵冲了过去。本来就在人家包围之中屈居弱势,他岂敢和对方斗嘴再辩一辩正德皇帝的真假死活?如今只有趁着信徒们半信半疑、士气未散立即投入战斗。

    对方的明军刚刚赶到,还是普通的方阵,既没有形成适宜防御的圆阵,也没有形成适宜进攻的锥形阵或包围的雁行阵,这是迅速冲开一个缺口的好机会。

    “嗡~”一片怵人的响声,数不清的标枪狂风一般席卷了冲出去的近千名弥勒香军,平坦的校场上仿佛突然之间长出了一片树林,一杆杆势大力沉足以射穿奔马的投枪,把他们整个儿钉死在地上,一具具尸体匍匐在枪林之下,躺在血泊中做着最后的抽搐。

    在人数、兵备占据绝对优势的情形下,又何须计较什么阵势?何况方阵中央薄弱,四周雄厚,正适宜两阵步兵正面绝战。尤清羽的身影已经看不到了,在这样密集可怕的枪雨投射下,他的命并不比别人贵重,一柄鸡蛋粗的短杆投枪刺穿了他的右眼,巨大的冲力把他仰面钉在地上,紧接着小腹上又是一枪,他还没有来得及挣扎就呜呼哀哉了。

    这样可怕的打击,毫不留情的屠戳,就是鬼神也要望之胆寒,何况这群企盼成仙的凡夫俗子,阵地上立即陷入一片死一般的寂静。

    “库!库!库!”那是明军整个方阵向前移动的脚步声,江南雁浑身颤抖,忽然一抖掌中利箭,大喝一声又带领着人冲了出去:“杀呀!冲啊!白莲肇生,元尊始创,无生老母,法力无边!”

    数不清的弥勒教徒随着大法师齐声颂唱着向前冲去。

    李福达很悲愤,异常的悲愤:红娘子出卖了他!红娘子太卑鄙了!

    民团的箭枝是有限的,红娘子遁出重围时又向他讨走了一半,以致每个弥勒教徒携带的箭枝已不足半壶,攻打井径驿一路闯关夺隘,都是弓弩为先,对射压制,他们现在所剩的箭已经寥寥无几,除了硬拼肉搏,已经没有别的办法了。

    “嘶……嗖……”

    火铳和弓弩齐射,密集的箭雨飞蝗一般扑面而来,将一具具鲜活的肉体射成了豪猪。江南雁剑舞如轮,腾空而起,像一只鹰隼般投向明军的方阵,他的轻功果然出色,竟然挡过了第一轮箭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