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棠垂着肩膀,耷拉着脑袋,飘到陆铮面前,整个人从里到外都透着一股死气沉沉,一点都见不到平日里的张扬嚣张了。

    就连陆铮抬手去薅他的脑袋,他都没什么反应,托着下巴唉声叹气。

    陆铮将杂志放下:“他走了?”

    沈清棠撇撇嘴:“嗯。”

    小神仙的头发又软又滑,摸起来触感很好,越摸越上瘾,陆铮便丧心病狂地多薅了几把:“也是神仙?”

    他没装模作样的问对方刚刚发生了什么事,而是开门见山的把问题抛了出来。

    这是沈清棠最不愿面对的的话题,他显得更丧了,脸朝下趴在茶几上,有气无力地说:

    “嗯,我同事。就那个给王秘书牵红线的倒霉蛋……”

    “倒霉蛋?”

    “嗯。”沈清棠鼓了鼓腮帮子,心情烦躁地拨弄着陆铮袖口上的钻石袖扣,像个多动症的孩子,嘴巴和手总有一个停不下来。

    因为他的手贱打破了对方维持几百年的优秀员工记录,能不倒霉么?

    陆铮才不管别人倒不倒霉,他只关心一个:“他骂你了?”

    沈清棠不说话了。这事太复杂,他现在没心情和陆铮解释。陆铮也不勉强他,陪他坐着,还很贴心的把胳膊伸过去一些,方便沈清棠折腾他的袖扣。

    “我得回天上一趟。”好一会儿之后沈清棠忽然说。陆铮本来还显得挺悠闲,闻言下意识握住他手腕,神色紧张地问,“干什么去?”

    一个瞬间里,陆铮脑子转过无数个念头,他怕沈清棠这一去就再也不会回来,怕沈清棠毁了别人的姻缘要上天受惩罚,也怕刚刚那个来找沈清棠的月老同事暗地里欺负沈清棠……

    他怕很多东西,更怕自己只是个普通的凡人,当上面所有的猜测成真后,他却无能为力,什么都做不了。

    但沈清棠心里有事,他没注意到陆铮的神色,只是有些茫然地问:“干嘛啊你?”

    明岚来质问他指责他的时候沈清棠就觉得很委屈,但这会儿没人再骂他了,陆铮还哄着他纵着他,他却反倒觉得更委屈了,调子拖沓着,放得很软很轻。

    陆铮却顾不上哄他,固执得又问了一遍:“干什么去?”

    沈清棠觉得这人忽然变得怪怪的,很是莫名其妙,但他还是乖乖的回答了陆铮的问题:

    “明岚,也就是我那个同事,说我师父叫我去见他,我也不知道是要干嘛,估计就是因为这件事要骂我吧……”

    毕竟明岚是他老人家的宝贝爱徒,金疙瘩宝馍馍,不像他,干啥啥不行, 吃饭第一名。

    猜测似乎要成真了,陆铮嗓子发紧,声音有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轻微颤动:“那你还、还回来么?”

    “当然回来啊,我还没给你牵上红线呢。”沈清棠更觉莫名,“你到底怎么啦?”

    不怎么,就是怕你成了霸总的“落跑新娘”,再也不回来了。他仍是握着沈清棠的手腕,不仅没撒手,反倒握得更紧了:“你保证。”

    沈清棠直起身子,用一种探究的目光将陆铮上下打量了一圈,觉得自己猜到了真相:

    “黑脸怪,你是不是怕我不回来,让你单身一辈子啊?”

    陆铮下意识的张嘴反驳,但沈清棠说的也没毛病,如果这人不回来,他就是跑了老婆,可不就得单身一辈子?

    他于是很用力地点了下头:“对!”

    沈清棠嘿嘿嘿笑了好一会儿,不知道为什么,感觉笼在心头的不痛快都消减了几分,他弯着眉眼朝陆铮说:

    “我保证,我才不是那样不负责任的月老,说要给你找对象那肯定得找到,你就放心吧。”说着还很贴心地抬手拍了拍陆铮的胸口,以示安慰。

    “好,那就一言为定。”

    “嗯,一言为定!”

    待到站在月老司门外,沈清棠才恍然意识到原来距离他下凡已经过去三个月了。

    以前在天上时觉得时间过得可真慢,每天除了通过水镜观察任务对象之外基本没什么事可干,但下凡之后就不一样了,生活简直丰富多彩,导致他无心工作一心只想吃喝玩乐,这日子就过得飞快,眨眼三个月就没了。

    月老司门口竖着一块超大的天青色石碑,上书“姻缘记”三个大字。

    听似旖旎,其实就是每个月老的业绩排行榜。每月3-7号放榜,公布上月月老们的业绩排名,公开、公正、公平、透明。

    而平时石碑上通常只有两个名字,左边上月业绩第一名,右边上月业绩最后一名,有时候难免会出现并列的情况,上面的名字就会多几个。

    沈清棠站在石碑前,看着右边显印的自己的名字,以及紧跟在后面的大大的“零”,陷入了沉思:“……”

    他已经在凡间摸了三个月的鱼,一对红线都没牵成,业绩可想而知有多惨烈。而且因为陆铮这个钉子户的缘故,他连续三年获此“殊荣”。

    谁能想到呢,以为毕了业就不用每个月被公开处刑了,结果还是避不过这该死的排名。

    “还不快滚进来,你就是在门口把自己站成另一块石碑,这名次也改不过来!”

    他师父月下仙人的声音自虚空中响起,紧接着月老司的大门洞开,只等着沈清棠迈步进去。沈清棠摸了摸脑袋,表情讪讪的。

    月下仙人是月老司的老大,同时也是沈清棠的师父,沈清棠对这位仙者的感情十分复杂,可以说是又敬又怕、爱恨交加,这会儿知道自己闯了大祸,早就怂成了只鹌鹑,硬着头皮、踩着小碎步不情不愿的挪了进去。

    月下仙人等得十分不耐烦,一个灵力使出来,直接将沈清棠卷到了自己面前:“啊、啊啊啊 ”

    沈清棠惊叫着以一个脸朝下的姿势吧唧一声摔到了地上,吃了满嘴的灰,爬起来时他师父已经站在巨大的月老树下,背着手,慢慢转过身来。

    老头儿着一身和沈清棠相似的红底绣金丝的月老服,一头过腰的银发,胡须长长的缀在胸前,也是银白色的,举手投足间尽是九重宫阙上逍遥神仙的仙风道骨。

    只有沈清棠深知这一切都是假象

    “你个瓜娃子!三个月不出现,我当你是那点工资终于不够维持你生计,活活饿死在家了呢,还为你伤心了一分钟!”

    “结果你倒好嘛,跑人间逍遥快活去了!你当我跟明岚一样好糊弄,不知道你这兔崽子早在任务对象面前显了形,叫人家好吃好喝的供着你?!”

    “要都特么跟你似的操作,我们神仙干脆都别干了,一起下凡去找个冤大头,叫人家乖乖上供好了嘛!”

    “多新鲜啊,活的神仙,哪个不愿意供啊!你可真行啊沈清棠,你特娘的是个仙才!”

    “你自己不务正业也罢了,你你你……你还拖别人后腿,把明岚的业绩给搞没了,你说你除了吃还能干点什么!吃还是白吃,吃那么多也不长一点肉,喂天蓬都比喂你强!”

    作者有话说:

    棠棠:被骂了,求一颗小星星安慰qaq

    第24章

    沈清棠料到自己会被骂,可没想到会被骂得这么惨,刚才摔的那一下叫他头晕目眩,这会儿挨了一通臭骂,头就更晕了。

    他上前两步抱住月下仙人的胳膊,厚着脸皮将脑袋蹭在对方胸口,委屈巴巴地讨饶:

    “别骂了别骂了、别骂了师父,再骂孩子就傻了……”

    月下老人从鼻腔里挤出一声“哼”,不耐烦的把人推到一边,不过倒是真的没再骂了。

    “师父您别生气,明岚那个业绩我一定会补给他的,我 ”

    “你俩的私人恩怨我管不着。”月下仙人看起来已经顺了气,情绪终于平静下来。

    “我这次叫你回来,就是要告诫你别再作妖,既然已经在陆……已经在那个凡人跟前暴露了身份,就好好跟着对方,把那人的红线妥当的给牵上,别特么再出错,否则你就别回来了。”

    “啊?”

    就这样?这么多过错就这样轻飘飘揭过了?

    沈清棠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那什么,不用扣工资、不用处罚么?”

    “噢,对,你不说我还给忘了,”月下仙人抚着自己的长须,“罚三个月工资,除此之外,再额外加牵三对红线才可转正。”

    “不要吧!”沈清棠犹如被人当头棒喝,毁得肠子都青了 叫你嘴贱啊沈清棠!!!不说话你能死啊!!!

    没有绩效就没有工资,还得被另扣三个月工资,一来一去就是半年白干了……

    而且光一个陆铮就很难搞了,要是之后的三个任务对象每个都和陆铮一样难搞,那他猴年马月才能转正啊?

    这简直是晴空里砸下一道霹雳,把沈清棠整个人都劈傻了。

    从月老司出来,他想着既然回了天庭,那就跑去售楼部看一眼,这一看就更心碎了

    他看中的那套小公寓已经售磬了,他好不容易摇到的号码牌作、废、了。

    所以如果他再想买房的话就得重新拿号,然后等新楼盘开发。

    但天庭现如今仙多地少,也不知道这一等要等到什么时候才能再轮到他的号。

    买房和转正一样遥遥无期。

    总之这一趟下来,沈清棠大受打击,回到陆家后就仰躺在床上,一动也不动,彻底自闭了。

    他现在见不得陆家的大别墅,看这栋三层小洋房就嫉妒,看停在车库的六辆超跑就眼红。

    人比人气死人,他一个活了好几百年的神仙竟然还比不上一个愚蠢的凡人,人家住大别墅、开豪车、吃顶级和牛、喝82年的红酒,而他……租房、挤公共筋斗云、想喝瓶琼浆玉露得攒半年的实习工资……

    就这样还得时时刻刻担心会不会挨领导的骂。

    哎。

    哎哎。

    沈清棠又气又难过,翻来覆去打了几百个滚,连连叹气。

    他甚至自暴自弃地想,要不干脆真的别回去了吧,就在人间做个凡人也没什么不好的,反正有陆铮在,他可以不愁吃不愁穿,也没人骂他。

    但这个念头只是一瞬而过,就被沈清棠压了下去 他是个有上进心的仙,不能被这点困难打倒,说什么都得先转正了。

    陆铮下班回家后见到的就是这一幕,心里蓦地软了一下,有种失而复得的惊喜。

    中午他陪沈清棠吃了对方最爱吃的板栗酥和山药卷,看着对方在一阵金光中慢慢消失不见的身影,陆铮的心紧了又紧,总觉得那块地方空落落的,塌下去很大一块。

    明知道沈清棠已经答应了他,事情处理完了就会立刻回来,但陆铮还是记挂着,一分一秒都割舍不下。

    他把“糖糖”带在身上,有事没事拿出来看一眼,越看心里越没着落,没有哪一刻比现在更让陆铮体会到作为一个凡人的无奈。

    他靠着祖辈的荫蔽,一路顺风顺水长到现在,上名校、做霸总,说句夸张的来说那就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

    可沈清棠是九重天上的神仙,那是个他一个凡人无论如何都够不着的高度。他心里实在是没底。

    下午和xx公司谈合作,陆铮也神思不属,合作方大概是觉得他没诚意、看不起自家公司,谈到后面脸色越来越难看,一个单子差点就那么给谈黄了。

    后来陆铮主动让了一个点,对方脸色才有所缓和。

    结束饭局后他也没急着回家,转去附近的酒吧待了一个多小时。陆铮很少去酒吧这种地方,觉得乌烟瘴气的,又吵人得很,实在心里不痛快了才会去喝上两杯。

    没想到沈清棠却比他先回来。陆铮随手锁上房门,几乎是迫不及待地走到床边,坐下来,强忍着心里的那点悸动,装作漫不经心的样子开口道:

    “怎么了?”

    沈清棠将自己蒙在被子里,一根头发丝都没有露出来:“没怎么。”

    清亮的声音隔着被子传出来,变得闷闷的,一听就能叫人猜出声音的主人此刻心情不佳。

    陆铮把人从被子里挖出来,顺便将被子枕头全部收缴了,叫沈清棠无处可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