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真的猜不透眼前这个人。

    绝大多数时候,刘玉都觉得他是个可靠可信的队友,但某个不经意间,钟齐毫不掩饰恶意又会从细枝末节中溢出来。

    他似乎热衷观察他人面对某些事物的垂死挣扎,却又会在别人绝望之前伸手拉一把。

    例如现在,刚吓完自己,又笑着进行另一番猜想,很大程度上缓解了她的焦虑。

    “也许这里的人平均年龄两百岁,他们生长周期缓慢。”他手腕一转,银色的叉子在烛火下闪烁煜煜银光,“毕竟世界设定存在差异。”

    他说得确实没错,但刘玉信不信还得另说。

    刘玉从洗手间回来,看见沙发上盘腿坐着的钟齐,像把这儿当自己家般悠闲自得,老神在在的模样,她的心情和表情一样微妙。

    适应力强也是一种天赋。

    她坐到另一个沙发上,扯过搭边的毛毯盖在身上,努力缩成一团,让饥饿的自己保持温暖。

    饿还是饿,肚子里的东西被吐得所剩无几,看起来很干净的水她都不愿意再碰一口,甚至都开始怀念野草的味道了。

    钟齐双腿坐盘着,面上还有点捉狭的笑。他身上新换了一套类似旧时东欧风格的原住民服饰,送衣服来的侍女说这是某位已故贵族的日常行装,还没穿过。

    钟齐本人也毫不介意,毕竟款式虽然夸张,材质却真没得说。

    这套柔和艳丽,繁复化,夸张的造型被钟齐轻松驾驭,他仿佛本就是一位奢华浪漫的公子,举手投足间透露着慵懒的贵气。

    送给刘玉的衣服是女官的私服,款式不如钟齐那套夸张,但刘玉还是不想穿。她顾虑更多,最怕的是这衣服在离开副本的时候带不出去。

    她可是个女孩子,要脸的!

    时间短暂的安静了一下,刘玉在明亮的烛光中沉默,动也不动地盯着影子。前几日血腥的画面刻骨铭心,影子这东西怕是会成为她一生的心理阴影。

    盯着盯着,意识开始发散。她开始回忆起家里那张柔软的大床,妈妈煮的饭,还有那篇折磨心神,尚未完成的课题论文。

    一切从前觉得微不足道的日常生活,如今竟然是如此美好的遥不可及。

    钟齐侧着头,依在沙发上呼吸浅浅,在她泪眼模糊的眸子里睡得特别香。她偷偷抽了下鼻子,把脸埋在膝盖里,闭上眼,逼着自己不要想,不要哭,好好睡一觉,补充精神。

    这套自我催眠确实够用,没几分钟,呼吸绵长。

    几乎是同时,钟齐撩起眼皮,眼眸闪烁着锐利的光,完全没有刚睡醒时的困顿与迷糊。

    他依旧保持双手抱臂,仰躺在沙发上的姿势,眼球慢慢转动,精确地落到那扇双合式大门。

    门缝底下,一角黑影正奋力挤进来。

    钟齐看着那点黑影薄片越来越大,逐渐挤进来个人形轮廓,手里还提着一把大砍刀似的黑影物件。

    他又重新闭上眼,假装成一个睡梦中待宰的羔羊。

    影子人终于费尽力气钻了进来,像一条丛林中无声穿梭的蟒蛇,暗藏无限杀机,没发出一点声响。

    它在烛光成形,迈开大步靠近熟睡中的外来人,手上的影子砍刀高高举起 目标是钟齐的影子!

    浑然无光的影子砍刀几乎要落到地面,钟齐的影子却倏地位移,挪到了远处。

    影子人猛地看向钟齐,对上他充满「善意」的笑。

    桌上的烛灯被钟齐拉到身侧,光影随之变换,他的影子顷刻间换了角度。影子人没想到自己的攻击轻易被化解,还不死心,愤怒地挥舞砍刀,再度扑来,目标仍是瞄准钟齐地上的影子。

    影子砍刀掠过沙发一脚,沙发本体的相同地方居然也断裂了,轰然倒塌。钟齐眼神一黯,登时有了决策。

    他挪动灯光把自己的影子调到更远处,从枕头底下摸出不知道什么时候准备好的绳子,往一个完全不着边的方向横空一抽,破空之声下一瞬,影子人手上的刀居然就被打飞了!

    刘玉目瞪口呆。

    卧槽,卧槽还能这么玩!

    她早在钟齐挪动烛灯的时候就醒了,一声不敢发,悄悄缩到角落去,全程观赏钟齐吊打副本npc。她怎么也没有想到钟齐居然会利用物体的影子去攻击影子人,而且一打一个准!

    令人惊奇的是,当绳子影子勒住影子人时,绳子本体也会呈现出相对应的状态。

    钟齐这会折起绳子,勒住影子人的脖颈,将影子人吊在空中,绳子本体居然也凭空悬着。

    钟齐嘱咐她说:“不要碰烛灯。”接着两手揣兜,慢慢走到影子人面前来。

    站在大约五尺远的地方,钟齐歪着头,“我可以放你离开,但我需要些情报。”

    “蛤??”刘玉直接被他的骚操作秀了一脸。

    钟齐做了啥?现在是要干啥?刘玉跟不上他的节奏,躲在角落不敢靠近。

    影子人不会说话,应该说,它那边的声音钟齐听不见,但那架势,是宁死不从。

    “你越不说,我就越能确定公主已经复活了。”

    影子人猛地转过头来看他。

    钟齐笑笑,确定自己的猜测没错,便更进一步去试探它。

    “而且,她就藏在人群之中。”影子人开始剧烈地挣扎,钟齐眉头稍弯,露出个温和又充满恶意地笑,继续进一步地刺激它。

    “她就在我们身边。”

    影子人忽然安静了,似乎想说些什么,摇了摇头,做出让钟齐靠近的举动。钟齐像是思考了一会,意味深长地凝着那个影子人,随后,做出了让刘玉意想不到的举动。

    他慢慢地举起手,连在他身下的那片投射在地面的影子随着动作,够到影子人遗落在地面的那把影子砍刀,当影子握上刀把的那一瞬间,钟齐本人手里似乎也攥住了什么东西。

    刘玉怔怔地看着被勒挂在墙上的影子人被一分为二。影子人上半身挂在空中摇摆,下半身瘫在地上毫无反应。

    唯一能庆幸的是,影子人没有血,否则她现在一定会吐出来。

    “你……”刘玉发现自己的声音在颤抖,“你一开始就没打算放过它,对吗?”

    钟齐气定神闲地坐回沙发,修长的双腿交叠着。他不否认,只是轻描淡写地告诉她。

    “我不能崩人设呀。”

    “呃……”她打死都不会站在钟齐对立面。

    作者有话说:

    rua一口评论区所有的小可爱!

    第28章 不当人

    “儿子,你醒了吗?”钟齐轻轻喊,“撑住,再咳两声。”

    休息一会儿,钟齐突然起身,推开了白承的房门。刘玉当他是片刻不见心中思念,就没跟进去,没想到几分钟后,他居然又把白承背了出来。

    刘玉:“……”你放过他不行么?背人背上瘾了是吧?

    钟齐往大门走,临了还不忘吩咐刘玉:“蜡烛拿上。”

    刘玉连忙捧起蜡烛,跟到钟齐身后。

    门外的侍卫不见踪影,只剩两条深深的血迹贴在墙面上,延伸到地面,隐约能看出是个人的形状。

    刘玉差点吓得跳起来,手里烛火一晃,映在墙上的影子差点抖出一朵花。

    钟齐扬了扬下颚,示意她跟进自己:“主要尽量把影子控制在最小范围内,不要跟墙面的黑影碰到面。”

    刘玉不明意义,只能照做。

    很快她明白,钟齐为什么要这么做。背后弥漫着一股冷气,冻得刘玉背脊发凉,她忍不住回头看。

    就是这一眼,她差点要疯了!

    他们前脚刚离开房间,无数的、密密麻麻的影块后脚从走廊另一端涌过来。它们冲得又快又急,要是密集恐惧症患者见着这一幕,应该就当场死亡了。

    钟齐好像背后长了双眼睛,头也不回地说:“跟上!”骤然加快脚步。

    刘玉想尖叫,为什么又要逃命!!

    “你控制一下,把我们的影子挪到前面。”

    刘玉连忙把烛火转到身后,让他们的影子往前方投射。

    走廊里有光,不知道从哪透进来的,若隐若无的,像是月色,却又骇人得很。刘玉不着意用目光扫过投射在地面的月光。

    随后惊骇地发现,他们走过月光,原地就会留下一块小小的影子。那些小影块没过几秒,如沸腾的滚水般翻涌,逐渐扩大,影子却如浪潮从墙壁四周冲过来!

    刘玉慌张万分,手里的烛火差点熄灭,她分神护住珍贵的火光,没留意到身侧可怖的影子人追过来!

    钟齐把刘玉撞到另一侧,避开袭来的一把影刃,但自己却被影子人包围其中。

    “李建林!!”刘玉险些哭出声音,“我把蜡烛给你!你接住!”

    “咳咳。”

    一声轻咳,从刘玉身后传来。影子人立时顿在原地,白承憋不住又咳了两声,那些影子人竟像是遇到了什么猛虎野兽,瞬间退避开来。

    刘玉连忙把蜡烛换了个位置,小心翼翼地守着钟齐。

    钟齐拍了拍白承的大腿。

    “儿子,你醒了吗?”钟齐轻轻喊,“撑住,再咳两声。”

    “呃……”哇你当个人吧。

    白承半睡半醒,发出几声许多的笑声,很可能是被气出来的,微弱地震感从相贴之处传到钟齐胸口,一起传过来的,还有温暖的热度,规律的心跳,随后,钟齐也跟着笑了。

    刘玉简直莫名其妙。

    这两个人玩啥呢?!这种情况下都笑得出来吗?!

    短暂地安全时间,钟齐带着儿子和拖油瓶继续在长廊奔跑,不过这回没有影子人在后面跟着。

    刘玉不解:“为什么它们会撤退?”

    钟齐道:“多亏我儿子,出去之后你给他磕两个响头,谢他救命之恩。”

    刘玉:“……”咱都这时候了,能别贫了吗?

    不过钟齐提到「儿子」这个人设,刘玉也算明白过来了。小孩儿!公主怕小孩!

    “可是……不是说小孩只能识破公主的谎言吗?”

    “你书上写了「只能」两个字吗?”

    “没有。”

    “这不就行了?”

    刘玉:“……”

    好气哦,好想骂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