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转身面向江钧,一字一句掷地有声:“这里是我家,我要去哪里就去哪里,要拜哪位长辈就拜哪位长辈,难不成还做错了?”

    孙氏和江薇母女当场呆住了。

    这、这还是那个温婉乖巧,细声细气的桑桑吗?

    何止是她们母女。

    玉桑开口一瞬,江钧浑身一震,望向少女的眼神中裹挟着厚重复杂的旧日情绪,脑海中甚至浮现出一个少年人身影,也是这般自我且执拗——

    【我爱做什么就做什么,爱去哪里就去哪里,我的命只能由我自己来活,没人能束得住我!】

    江钧颤抖的手慢慢抬起指向她:“滚,滚出去!不肖子孙,你没有资格!”

    换作江古开一房儿女,别说是惹他发怒,便是沉了脸色都得请罪。

    可到了玉桑这里,显然不存在。

    江钧的凶冷仿佛被一层无形的铠甲挡开,少女脸上别说惧色,就连迟疑都无。

    她望向神台上的牌位:“我有无资格拜祭谁,旁人说了不算,我拜祭的人说的才算,若祖父觉得我没有资格拜祭祖母,那便让祖母托梦给我,亲口叫我滚,否则,恕玉桑难以从命!”

    江钧脸都气涨了:“你……”

    吓呆了的孙氏母女连话都忘了说,呆呆望着这头。

    玉桑弯腰将铜盆放回去,作势要继续烧。

    江钧又要阻拦,玉桑却抢先开口:“祖父不是想赶我走吗?今日玉桑当众忤逆顶撞,又于堂前冲撞先人,不孝之举罪大过天,祖父何不等玉桑坐实了罪名,如此,您随便捏一条便可赶走孙儿。”

    她望向冬芒:“点火。”

    冬芒根本跟不上玉桑的节奏,迟疑不动。

    玉桑暗道一句没有默契,起身自己去拿火折子。

    江钧看着她点火,手都已伸出来,“你做什么?”

    玉桑捏着捏着手中书信,平声道:“这些,是父亲的家书,大概觉得祖父一定不想知道他的事,所以都是寄给堂叔。”

    她望向江钧:“祖父您不想知道是您的事,可儿行千里母担忧,祖父如何肯定祖母也不想知道自己出门在外的孩儿吃得饱不饱,睡得好不好?”

    江钧竟被玉桑堵得一句话都说不出。

    玉桑再不理旁人,自己点火,继续烧信。

    “孙儿自小长在外头,不曾于祖父跟前尽孝。今祖父厌我至此,孙儿索性将忤逆祖父之事做够做透,让您名正言顺将我赶出去,若能顺一顺祖父心意,权当孙儿迟来的孝心。”

    信一封一封丢进火里,火舌舔过信封上江古林的字迹,江钧仿佛陷入了剧烈的挣扎中,一双手都在颤抖。

    “……别烧了、别烧了……住手!”

    江钧忽然上前,再次将铜盆夺取,仿佛不怕烫一般倒扣在地,手脚并用扑灭火苗。

    他狼狈坐地,从玉桑的角度看过去,只觉那两鬓白发格外刺眼,与他眼角的红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她微微蹙眉,眼中浮起几丝不忍,又很快压下去。

    这时,孙氏终于反应过来了。

    她飞快上前将玉桑拉到身边,看了一眼陷入自己情绪中的江钧,将两个孩子都带出佛堂。

    完全把不住事情发展的江薇还在失神,玉桑却已飞快切戏,走出来几步路的距离,漂亮的黑眸里已经包了眼花花。

    孙氏一看她,训诫的话如鲠在喉,憋了半天只憋出一句温柔的询问:“你这孩子,是怎么敢的……”

    玉桑哪里还有半分在堂时与江钧有的一拼的凌厉凶狠。

    她哭的两眼通红,哭腔可怜:“伯母,祖父不喜欢我,我迟早是会走的。”

    “与其不知何时被赶走,倒不如将未尽的心愿圆一圆。”

    “回来一趟,好歹已拜见祖父祖母,也将父亲在外这些年都如实告知了祖母,令她尊魂安息,便是此刻被逐出家门,桑桑也无憾了!”

    少女情真意切,字字揪心,她到底为何会去佛堂,早已不重要。

    谁都知道,问题的根源不在这里。

    孙氏也是被她吓着了,此刻回想,不免叹道:“你的样貌大概是随了你母亲,可这性子,竟与你父亲如出一辙!这里里外外,除了你,也只有他敢同你祖父顶撞。”

    说到这,孙氏严肃起来,直接给玉桑吃了颗定心丸:“桑桑,伯母这话第一次说,也是最后一次说,你回来了,便不会有人把你赶出去,往后,再不可说这种话!”

    孙氏的话,让神游天外的江薇回过神来。

    不对啊。

    难道不该是祖父发现她乱闯佛堂,然后犯了忌讳,直接将她赶出家门吗?

    怎么结果成了这样?

    祖父熄火不说,母亲还同她作保证之言?

    江薇茫然望向玉桑,顿时觉得面前的人深不可测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