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错。

    从那时起他就知道他喜欢什么,讨厌什么。

    宴会上会嘱咐弟子,把他喜欢的东西放到他那桌去。日常里知道他怕冷,每到天凉时就会提醒他,明日会降温记得多穿衣服。

    还有许多小事,比如他知道他保持着一些凡人的习惯,会每天晚上睡觉,没有辟谷,要吃一日三餐。

    ……

    叶青幽愣住了。

    呆呆地眨了眨眼。

    他那时和他不熟,这些事除了夏不遮,他从没告诉过第二个人。

    那么问题就来了。

    和夏不遮疑惑的一样,一个刚刚接触他的人,哪怕心思再如何细。

    可究竟,是为什么会那么了解他?

    叶青幽这时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来:那天。他好像忘了问沈玄英,是从什么时候喜欢上的他。

    突然间,他有些想见到他。

    一颗原本平静的心,宛如被谁投进一颗石子,激起阵阵涟漪,彻底乱了。

    他想用手捂住脸,好好平静平静。

    可这一次,不管用了。他越想岔开心思,沈玄英的面孔就在他脑海中越来越清晰,怎样都挥之不去。

    “啊!”他猛地站起来,一脚踹飞一块小石子。

    包括夏不遮在内的所有人都被他突如其来的一声叫喊吓到,目光集体汇聚在他身上。

    叶青幽被他们盯得面热,更为烦躁,干脆背过去重新坐下来。

    夏不遮是这里最了解他的人,望了一阵,开口道:“你在烦心什么?”

    叶青幽没回头,佯装没事,坦坦荡荡的样子:“没什么啊。我能有什么烦心的事?”

    夏不遮露出一丝笑意:“撒谎。你右手食指挠地,不敢回头,声音比平时大一分,明显是心中发虚,想用稍微大一分的声音掩饰过去,骗谁呢?”

    叶青幽嘴硬,猛地一扭头:“谁说我不敢回头了,这不是回了吗?回了吗?”

    夏不遮:“嗯。回头的速度过快过猛,你更慌了。”

    叶青幽闷闷地看他。

    看了一会,他露出一个“你也如此”的神情,道:“那么你呢。你嘴唇微抿,唇角稍垂又是为了谁?”

    夏不遮不愿谈这个话题,微微侧开一些脸,从容道:“彼此彼此。”

    叶青幽这次不依不饶了,他转过身子,拿左手托着脸颊:“我其实挺不明白的,你为什么一定要黎陌的命呢,你明明对他还是有感情的。是真心尊重他,爱重他,将他当做师父的。”

    夏不遮神色冷了冷:“你话太多了 。”

    轮到叶青幽挖苦他:“我话多你也不是第一天知道,反正我们这群人已经落到你的手里,一会黎峰主找过来,早晚也是要知道一点点的。你不如趁早跟我讲讲,我是真的很想知道。”

    他不出声叶青幽却不在乎,他这个人自说自话也没关系:“就我目前知道的,数月前黎峰主频频噩梦的事,是你做的。但我不明白,你既然不在乎杜夫人是死是活,又为什么要搞出这么一出事?”

    “难道是想让他知道他娘是个什么样的人?不太可能,你明明知道的,黎家有的是办法骗他。”

    他这么胡乱猜,夏不遮突然道:“青幽。你在冰原都知道将自己摘出去,难道我不知道吗?他将噩梦的事告诉了沈掌门,若是查难保不会查到我的头上。”

    “我和你有同样的优势,那就是我们都是金丹初期的修士,不起眼怀疑不上。那为什么我不能把这个优势发挥到极致?让我显得更可怜,是个受害者?”

    叶青幽懂了:“原来如此。我还有一个不明白的,你都对他下手让他频频做噩梦了,为什么要在白天的时候让他遗忘自己的梦?”

    关于这个问题,夏不遮又再一次沉默了。

    叶青幽道:“莫非是你——”

    话未说完,一个声音突然插了进来:“不遮……”

    这声音隐隐带着颤,似乎是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听到的这一切。

    主角来了,夏不遮再一次笑起。

    他对着这人行了一礼,随即道:“啊。师父你来了啊。”

    第179章 人世荒唐 六

    叶青幽心想, 刺激。

    看黎陌的这幅样子,他应该是早就来了,只是没现身而已。

    既然来了, 那他刚刚和夏不遮说的那些话,他岂不是全听到了?

    看着夏不遮,黎陌的眼眶渐渐红了。他不可置信、十分无措地呢喃了一声,发出了一个简单的音节:“……你。”

    他的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 后面的话,仿佛再没有勇气说下去了。

    夏不遮道:“让师父失望了, 只不过这样的我, 才是真正的我。”

    黎陌的眼眶又红了一分:“苍穹峰的那些弟子,还有我母亲……”

    夏不遮坦然道:“对。都是我做的。”

    黎陌:“……”

    他突然攥紧了拳头, 声音拔高了几分:“为什么!那你在我身边这些年, 你究竟想干什么?!”

    不知是他这句话中的哪个字让夏不遮的笑容凝滞了一下。

    他的笑容冷了下来, 再次看向黎陌时, 似乎已经打定了某种主意, 淡淡道:“黎峰主现在后悔了?但您可别忘了,当年是您自己收我为徒的。难道是我求着赶着让您收我的,我记得不是吧?您要问我这些年呆在您身边到底想干嘛, 好。我今天就跟您说个明白,也不枉我们师徒一场。”

    前面的话说开了,后面的话就很好开口了。

    夏不遮几乎是露出了一个非常残忍的笑容:“黎峰主啊黎峰主, 你这一辈子要风得风要雨得雨, 爹娘都是出生名门, 唯一的师兄还是这天底下最尊贵的人。细细算来,这老天还真是不够公平,明明同样是人,凭什么你的人生就一定要比别人顺利百倍?”

    “哈,不过算了。越是像你这样的人,就越是经受不住打击。毕竟你从未遇到过波折,不管是谁的话都一心一意地相信,说好听了是天真,说难听点就是蠢货。”

    其实夏不遮还是口下留情了。

    这番话对别人而言也许只是有些扎心,甚至不痛不痒。但对黎陌来说,却是过分了。

    不提他的出生,光是身为一位元婴后期的大修士这一点,就从没人敢这么和他讲话。

    夏不遮算是第一个。

    看着黎陌脸上渐渐浮现出怒意,夏不遮轻笑了声。

    他压低了声线,缓缓道:“你知道你的家人,你的好师兄,隐瞒了你什么吗?”

    关于这一点,宋如风也知道。他立马站起来:“夏不遮!”

    夏不遮没理他:“还记得,我昨夜和你讲的那个故事吗。师父?”

    他一步步逼近黎陌,一声声提醒道:“其实我还没讲完。故事里一开始的那个姑娘生下了一个孩子,因为这个孩子,她再一次看到希望,有了活下去的动力,可这不是故事的结局。”

    “你想知道,这个故事的结局吗?”

    不知道为什么,黎陌又一次感到一股寒气顺着脊梁骨爬上头顶。

    他忍不住道:“……是什么?”

    夏不遮扬起了笑意,语气森然道:“那个贵妇人,以为这个孩子是那位大家主的。”

    叶青幽和宋如风顿时一愣。

    夏不遮继续道:“但她一开始没动,因为她也有一个儿子。而她的儿子一心以为自己的爹娘是一对恩爱至极的爱侣,一直以为自己的娘,是位淑娴善良的母亲!”

    黎陌的瞳孔骤然缩小了。

    但夏不遮没放过他:“可就是这位‘贤淑善良’的母亲,日日盯着这已经离开仙门,去到俗世生活的一家三口。我不知道她为什么能大意到没发现那间不起眼的小屋里,除了那个令她如鲠在喉的孩子外,还有两个长相一模一样的孪生姐妹!”

    叶青幽豁然开朗。

    是啊,如果夏不遮的母亲和黎藏遇到的那位女修不是同一人,那杜夫人认错的唯一可能就是这两人长着同一张脸!

    如果是这样的话——

    叶青幽看夏不遮的眼神变了。难怪他会突然性情大变,非要致黎陌于死地不可。

    毕竟,任谁得知自己母亲身死,自己也差点没了命的原因竟是这么大的笑话,谁都会意难平的吧。

    夏不遮道:“再后来,这个孩子长大了。这名贵妇不知又是哪里不对,不断地在将这个孩子和自己的儿子比较。这个孩子从小就聪明伶俐,和她的儿子不同,因为她的儿子灵根虽好,却是个不喜欢说话,感情淡薄的木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