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逢殊一怔,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感觉。午后的阳光有些晒,他坐直了身子替燕夏遮出一片荫蔽,温声道:“你有一个好哥哥。”

    燕夏有些骄傲地仰起脸:“族里所有人都这么说——”她停了停,随即又低下头小声道:“除了巴音叔叔。”

    巴音。

    谢逢殊神色一动:“这个巴音叔叔是什么人?”

    燕夏有些不解地看着谢逢殊:“就是叔叔啊,阿爹的弟弟,我的叔叔。”

    她以为是自己不熟悉官话而说错了,怯生生地看着谢逢殊:“不对吗?”

    “对。”谢逢殊对着人安抚似的一笑,又问,“巴音叔叔现在在族里吗?”

    燕夏犹豫了一下:“前天和阿爷吵了一架,好凶,进山打猎了,还没有回来。”

    西南山多路险,进山打猎一两天不归是常见的事,谢逢殊顿了顿,问:“叔叔为什么不喜欢你哥哥,能告诉我吗?”

    燕夏如实答:“好像是因为不喜欢阿娘,他常说山外的都不是好人,阿娘是外面来的妖怪——”

    燕夏还没说完,想起来眼前这个大哥哥也是外面来的,顿时脸涨得通红,谢逢殊看出了她的窘迫,冲人毫无芥蒂地一笑。

    燕夏低着头小声道:“我阿娘才不是妖怪,哥哥说,她是天底下最最漂亮的人。”

    说着,仿佛怕谢逢殊不相信似的,又重复了一遍:“最最漂亮,家里还有她的画像,是阿爹画的。”一副谢逢殊要是不相信,下一刻便能拉着人去看看的架势。

    谢逢殊对着这个孩子郑重其事地点点头,认真回答:“嗯,你的阿娘一定很漂亮。”

    燕夏不好意思地笑了,她和燕南一样,一笑起来眼睛熠熠生辉,像是一只小鹿,谢逢殊摸摸她的头。

    “去玩吧。”

    燕夏看了一眼正在玩闹的小伙伴,最终还是点点头,起身朝着朋友们跑过去,谢逢殊在她后面耐心叮嘱:“跑慢点。”

    等看着燕夏到了人群中,谢逢殊才转过头。他环顾了一圈,正打算回竹屋,恰巧看到了不远处竹林间一道白衣。

    原来跑到那去了。

    谢逢殊闲来无事,干脆冲林间一挥手,起身也往那边去。竹林中的绛尘收回目光,直到谢逢殊来到面前。

    四下无人,谢逢殊直接开口道:“我知道巴音是谁了,是燕南和燕夏的叔叔,不过他们关系不好——啧,这段有点长,等回去再和你说。”

    “还有,按理说星罗命盘是仙器,如果它在这,我应该能察觉到它的气息,但在村里绕了这么久,我一点也没感觉到。”

    他朝着绛尘无奈地耸耸肩:“难道子母鬼的死和罗盘没关系,我们来错地方了?”

    他说了这么一大堆,停下来才发觉面前的人一句话都没说,此时一安静下来,只有风吹过竹叶的沙沙声。

    谢逢殊有些尴尬地咳了一声,问:“你有什么发现?”

    绛尘点点头,蹲下/身翻开一块泥土。

    泥土湿润,沾染在绛尘指尖,绛尘并不在意,取下一点泥土放到谢逢殊鼻尖。他的手修长且骨节分明,这么忽然靠近,谢逢殊下意识地后仰。

    绛尘的手停在半空中,抬眼去看谢逢殊。谢逢殊莫名心虚,打着哈哈道:“我自己拿就好。”

    说着便想去取绛尘手中的泥,绛尘却把手退回了一点。

    在谢逢殊一脸迷惑之下,绛尘顿了顿,终于开口道:“脏。”

    “……”谢逢殊看着绛尘手上蹭到的泥,有些难以置信地问,“你怕我把手弄脏?”

    他对上绛尘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又觉得有些不可能。绛尘沉默片刻,道:“这泥土很奇怪。”

    谢逢殊的注意力被重新拉了回来,也不再纠结,低头去闻绛尘手上的泥土。

    他闻了片刻,也发现了不对。

    湿润的泥土本该带着潮气和土腥味,但绛尘手上的土带着一股干燥刺鼻的气味,类似硫磺的味道。

    像是焦土。

    谢逢殊皱起眉抬头,看着这漫山遍野的竹林。

    焦土之上,生机盎然。

    谢逢殊蹲身去拔脚下一棵刚冒出头的嫩竹。

    估计是落地的时间不长,竹子刚及小腿,纤细非常。谢逢殊极具耐心,一点一点往下挖,越往下焦土的味道便越浓,半盏茶的工夫,谢逢殊终于挖到了竹子的底端。

    空的。

    无根无茎,一棵新竹只如同一根插在泥土里的棍子,却偏偏苍翠欲滴,竹叶鲜活地在风中摆动。

    谢逢殊直起身转头看向绛尘:“……什么意思?”

    绛尘也摇摇头。

    谢逢殊想到一种可能,还没出声绛尘便仿佛猜到了,道:“没有鬼气,没有妖气,都是人。”

    不错,谢逢殊是三人之中和巫褚族人接触得最多的,他也没有察觉到他们身上有一点邪祟,都是鲜活的人气。

    “静观其变吧。”绛尘已经往山下走,“巴音现在在村中?”

    “没有,说是进山了。”

    谢逢殊跟在绛尘身后:“他的木牌呢?”

    绛尘从袖间拿出木牌递给谢逢殊。

    木牌光洁如新,上面沾染的血污已经没有了,要是平常谢逢殊绝不会多想,可刚才的事还历历在目,电光石火之间,谢逢殊幡然醒悟:“你在山洞里不肯把牌子交给我,也是觉得脏?”

    绛尘脚步一顿,谢逢殊满脸震惊等着对方回答,忽然之间,脚下的土地微微震颤,有马蹄声远远传来。

    绛尘抬目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他们回来了。”

    第10章 巫褚5

    绛尘说完没过多久马队便进了村,比起早上刚出村时,领头的除了燕南又多了一个人,他看起来四十多岁,穿着和其他巫褚男子无异,身材壮硕,满面不耐。

    谢逢殊记忆力极好,此人并没有在早晨的队伍里,他蓦然生出一股直觉——这人应该是燕南的那个便宜叔叔,巴音。

    他们的马背上都负着野鹿山雉之类的猎物,看起来收获颇丰,而燕南马背上的由甚。村里剩下的男女都朝那边涌了过去,帮忙卸下东西。燕南在马上环顾一圈,见到这边的谢逢殊和绛尘,眼前一亮,立刻翻身下马朝这边跑过来。

    他胸口的长命锁轻轻晃动着,银缀相撞发出清脆的声响,燕南跑到两人面前,兴致勃勃地冲着谢逢殊大喊:“谢大哥,我猎到好多东西,整个马队最多。”

    他转头看到旁边的绛尘,想起来对方是不吃肉的人,又冲着绛尘大声道:“我还给你摘了野果,好大一捧——还有一个哥哥呢?”

    到底还是少年人,燕南脸上还是掩盖不住的骄傲,谢逢殊忍不住逗他:“睡觉呢。可有猎到黑熊?”

    燕南的得意一下没了,垂头丧气的像是一只小狗:“没有。”

    一旁的绛尘开口道:“巫褚男子什么时候单独猎一只猛兽,即视为成年。”

    他看向燕南,问:“你几岁?”

    “十七。”

    绛尘淡淡道:“那还早得很。”

    绛尘的意思是燕南年岁还小,但燕南以为对方在说他离自己猎熊还早得很。他有些不服气地看着绛尘,语气无比认真:“我可以猎一只黑熊,我的箭很准,刀法也很好,今天是因为我没有遇到黑熊,不然我一定可以。”

    少年的意气是这世上最好的东西,心中有长风,足下踏万里,便可以睥睨天地,劈风斩海无所畏惧。

    绛尘并未解释,只看着燕南道了一句“抱歉”。

    燕南又有些不好意思了,连忙摆摆手道:“这有什么,对了,阿夏呢?”

    燕南转身去找自己的妹妹,走了几步又不忘回头冲着谢逢殊和绛尘大声道:“今晚族里要庆祝丰收,你们一起来玩吗?”

    谢逢殊干脆地点点头,看着燕南朝着不远处的燕夏跑过去,蹲下/身替对方理了理弄乱的头发,又从袖中取出一把野果放在燕夏手里。

    他不知说了什么,把燕夏逗得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好像全天下最平凡的一对兄妹。

    天刚擦黑,村落中央的篝火已经燃了起来。

    火上烤着今天燕南他们猎来的野鹿,巫褚的女人们坐在一堆唱歌。她们的调子拖得很长,清清亮亮的,却又极具穿透力,仿佛传入了群山夜色之中。谢逢殊听不懂她们在唱什么,只觉得好听得很。男人聚在一起喝酒,时不时爆发出爽朗的大笑。中间穿插着孩子的笑闹与尖叫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