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鹤退了一步,眼前陌生的落霜让他再说不出一句话。

    他愤怒他指责他焦躁,但袭来的巨大的悲凉和现实让他的这些情绪都无处发泄。

    她说的何尝没有道理,她只是在为她自己争取未来,可为什么这些道理完全不能让他再向从前一样亲切的唤她落霜。

    沈鹤拖着摇摇欲坠的身子往外走。

    他还能对她说什么?

    “少爷,小姐命中注定如此,你做的够多了,不必为小姐赔上性命。”

    “多谢霜夫人救命之恩。”沈鹤语气疏离,“全当是你还我当年救你之恩,从此以后,不必再唤少爷。”

    落霜欲言又止。

    沈鹤离去前生生定住脚步,“你知道这世间最伤感情的是什么吗?”

    落霜怔住。

    “最伤感情的,是人世间的道理和规矩。”

    为了那些自己眼中有道理的道理,总是容易在不知不觉之间赔上感情。

    他被关在徐宅这几日养了几日的伤。

    回到盛妹妹的院子里,看见了桂花树下的坟。

    院子里的东西都已经被搬空,无人靠近这里。

    盛妹妹是真的走了。

    再也不会回来了。

    “沈鹤!”一个只有沈鹤腰处那么高的小孩子从沈鹤身后抱住他,“呜呜呜你终于回来了!”

    二宝号啕大哭。

    就在前几日道士攻上了山。

    兔儿仙早在苏青自投罗网的时候就飞升成仙了,所以沈庄小妖就这样被皇宫道士除了个干净。

    沈鹤回沈庄时入眼的是一片废墟。

    昔日沈庄朝气蓬勃皆已过去,他内心悲凉到了极致几乎麻木。

    什么都没有了。

    他再也忍不住,蹲下身子抱头大哭。

    二宝懵住,再哭不下去,吸了一口鼻涕,“沈鹤,我们离开这里不要再回来了,好不好?”

    “不好。”沈鹤闪烁着泪光的眼睛里都是不甘,“那些道士,那些杀了沈庄小妖的道士,我一个都不会放过。”

    “可我们就两个人能做什么?不过是白白牺牲性命罢了。”

    “我要那些道士偿命。”

    沈鹤抱着睡着的黑猫,眼眸闪烁墨绿的妖异光芒,透着几分冰冷和偏执。

    徐承尧欠盛妹妹几分我便要他偿还几分。

    ……

    “殿下,你何苦为难自己?”木冥无奈道。

    他实在不明白了,旁人要做上这个位置千难万难,公子较旁人轻松许多却不想做太子。

    不想做太子难道要回去做那晖冷阁阁主?

    其实这皇宫比起江湖更加适合公子,公子为何要为那沈鹤忤逆陛下?

    前几日与太监换装要逃却被发现,文帝直接让人打他三十大板,让他下不了床,可公子还不死心,养了几日又要下床。

    “我让你去徐家找沈鹤,可有消息?”

    木冥摇头,“那霜夫人说沈鹤没有回徐宅。”

    “不可能!”沈鹤留了字条给他必然会回成怀,除非遇上什么麻烦,“那沈鹤身边的那个小少年你可看见?”

    “没见着。”

    亓官誉要起身穿衣却因屁股连带着腰一块都疼,趴了回去,揣着被子想事情,越想越怕沈鹤出事,“木冥,你去酒楼找楼主,也许有沈鹤的消息!”

    “这……”木冥有些为难,清后娘娘让他看住亓官誉,他不能离开。

    “陛下驾到。”

    亓官誉听见这些声音更加心烦,可眼下只能求文帝放他别无他发。

    他得冷静。

    合理的理由才能说服文帝。

    “为太子诊脉。”

    “是。”

    “……”

    一刻钟后太医喜道:“陛下,太子并未中毒。”

    “你确定?”文帝微怔。

    “千真万确,太子身体健朗。”

    亓官誉臭脸,心中冷笑,屁股上挨的三十大板全当看不见吗?

    “都退下。”文帝淡笑,“看来那沈鹤的妖丹还是有用的。”

    亓官誉僵着扭头去看文帝眼中的意思,百种心思掠过,他被子下的手握成拳头,沉声道:“父皇,我做这太子,无论你想如何利用我我都会照你心意去做,这些看守的侍卫能否撤去?”

    “利用?你怎么会如此想。”

    “不然如何想?父皇不过是怕我和晖冷阁之人合作也与贺国合作,毕竟我是安夙之子,有贺国皇室血脉。”

    “是冷风雪告诉你的?誉儿,你知道的不少。”文帝本就是带太医来解亓官誉的毒的,再多久留并无意义,他起身要走。

    “父皇!放我出宫!”

    亓官誉不顾身份的大喊大叫让文帝神色微微不悦,“誉儿,你若要这个皇位这就是你的,你若不要便什么也得不到,莫要走先帝那条路,行事当多加衡量利弊得失啊。”

    不论要与不要,都没有沈鹤这个选项?

    亓官誉积压多天的情绪在看清了文帝的利用之心后终于爆发,化作眼中深沉的阴郁戾气。

    半月后。

    木冥打探到徐家的情况匆匆回宫和亓官誉禀报。

    “沈鹤不知道用了什么法子令徐家重金找来的道士一个个修为尽失,皇宫派过去的道士无论多厉害也都不是他的对手。”木冥头一次见道士伤亡这么惨重。

    亓官誉沉思片刻说道:“我要出宫。”

    “怎么出?”随着亓官誉的伤好起来,陛下派过来的侍卫越来越多。

    “今日宫中为何有些不同寻常?”

    “前皇后忌日,陛下每年都要在这个时候让人守在皇陵外头祭拜先皇后,殿下不必在这这几天花功夫,陛下每次这个时候该上朝还是上朝,并不会在这天花过多心思。”

    亓官誉看了眼窗边的凤凰花,视线落在远处的宫殿,“我记得……隔壁就是凰后的居住地。”

    昨天半夜,他看见文帝去了隔壁宫殿,深夜前去,只带了高公公。

    他勾唇道:“木冥,明日你去烧了那凰后的宫殿,之后回母后那里,不必寻我,我一人逃走。”

    ☆、亓官誉

    “你听说了吗?徐二公子新娶没多久的那玉夫人没了!”

    “迟早的事,这样没了总好过被休。”

    “说起来今年徐家真的是多灾多难,那大公子摊上了个女魔头,二公子又摊上一个罪臣之女,一波刚平一波又起……”

    “我看也就折腾到这了,新太子继位,陛下撑腰,稳坐东宫,徐家这次攀上了好主子,联合尹家、花家一体,朝堂又能安稳一阵子了。”

    “但愿徐家不会是下一个凤家。”

    沈鹤坐在酒楼一角,将这些凡人说的每一句话都记在心上,面色冰冷,他隐约意识到,不知不觉他在乎的人都被算计,成为别人棋盘上的棋子。

    苏青被抓,皇帝夺其妖丹,是为亓官誉。

    林雪被休、汐汐自尽,最终逼得徐家投靠亓官誉。

    盛徽兮之死……沈鹤心中一痛,徐承尧娶尹家女,三家联和,皇帝又在其中做了多少算计?

    最终受益的,都是亓官誉。

    小二待亓官誉来了以后引沈鹤去一厢房。

    亓官誉还未来得及换下太监服。

    “我还以为你来不了了。”沈鹤久不见亓官誉,今日再见,却没有那么高兴,更多的是恍惚。

    亓官誉道:“我答应要和你离开成怀,必然做到。”

    沈鹤眼睛一酸,扭开头,“怎么出来的?”

    “我让人烧了一座宫殿,宫里人忙着灭火,趁乱逃出来的。”他想起离去前看见的在熊熊火势前火光照映出来文帝的表情,他知道他赌对了。

    不论是什么原因,文帝都是在意凰后的,只是藏得很深,也许除了高公公,没有人发现。

    这个认知让他的内心对文帝多了几分复杂的情绪。

    “亓官誉,她死了。”沈鹤小声说道。

    亓官誉知道沈鹤说的是谁,但他更加在意的是面前面色苍白的沈鹤,“……”

    “亓官誉,哪怕你如今想走也走不了了,是不是?毕竟皇帝为你登上那个位置似乎花了很多心思。”

    厢房里一片死寂,和厢房外热闹的氛围形成鲜明的对比。

    若是半月前他一定可以告诉沈鹤他父亲做这些都是为了计划,可如今……

    沈鹤转身要走。

    “你去哪?”

    沈鹤轻笑,眼里却没有一丝笑意,“我走不出成怀了。”

    亓官誉怔住,若沈鹤出了这扇门,必然会报仇报到底,虽不知沈鹤用了什么法子坚持到今日,但这样下去,不会有好的下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