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我……”

    刈楚瞧着那根落在自己衣服上的手指,视线往回缩了缩,脸上却浮现出一层奇异的色彩来。

    “阿姐,你……你方才在说什么?”

    他的目光晃了晃,引得她微微蹙了眉,却还是和缓地重复:“我问你,好好的为什么要睡在马圈里?”

    话音刚落,只见少年的眸光兀地一闪,口中仍是支吾。

    姜娆正了色:“你若不同我说清楚,我便真的生气了。”

    言罢,她一下子将手抽走,假装就要甩袖离去。

    “别,”刈楚慌了,下意识地伸出右手往前一捉,一瞬间,两指之间猛地袭来一阵凉意,余光所见之处,是少女莹白的手指。

    “阿、阿姐。”

    他的手一僵,旋即地连忙撒手,慌慌张张地将两手背于身后,咬了咬牙,“好,阿姐我说,但……”

    “但是什么?”她也收回了手指,面上却是一片泰然,歪了头,声音缓和。

    “阿姐,你、你不许笑我。”

    “扑哧,”闻言,她一怔,眉眼又笑了开:“我怎么会笑你呢,你且说吧。”

    “好,”少年点点头,声音却突然变小了,片刻后,才终于挤出来一句,“阿姐,我……我害怕。”

    害怕?

    姜娆看见,当面前这孩子说出这句话时,他的眸光明显地颤了颤,就是这种无助的眼神,让她的心骤然一紧。

    这种无助,却又坚强的眼神。

    一如那晚,她第一次见着他。月色之下,如狼少年满身伤痕,却有着最为坚毅的眼神。

    心尖儿一颤,她已恍恍地抬了手,扶住了少年单薄的身子。

    “阿楚,”声音温柔,“你说,你怕什么?”

    他怕什么?

    他怕黑。

    他怕处在黑暗之中,怕无边的黑暗如潮水一般涌来,怕自己单薄的身形被潮水淹没、冲散。

    冲得千疮百孔,鲜血淋漓。

    怕一个人睡在那间黑漆漆的屋子里。

    睡在马圈里,好歹还有大欢为伴。

    “我怕……”

    他最怕——

    瞧着面前眸色轻缓的女子,他一下子稳下神来,片刻后,眸光一顿。

    少女的面容素净,一双澄澈的眼柔和地瞧着他,她迎着日光,眸中染了些粼粼的金黄色,让她整个人看上去既明艳,又不至于十分夺目。

    看得他心神安宁。

    看得他心旌荡漾。

    “阿姐,”似是下了很大的决心,刈楚攥紧了袖口,也不顾那衣服被他皱成一团,径直开口道,“阿姐,我现在不怕了。”

    他的声音清朗又缓慢。

    看着少女的澄澈的双眼,他突然缓缓笑了开,“阿姐,我不怕了。”

    他不怕了。

    他会慢慢战胜过去,战胜恐惧。

    战胜那如潮水一般令他窒息的黑暗。

    过往十五年里,他的生命中,从未出现这样的一道光。

    明艳、澄澈,虽晃眼,却让他不忍移开眼,让他有了足够的勇气,于黑暗之中,负重前行。

    她是他过往十五年里,生命中,唯一的光。

    -

    四月初三,春和景明

    姜娆穿了一身水绿色的衫子,站在桌案边,看着案前的刈楚和夏蝉。

    两人正伏着首,趴在桌子上默写着一些字词。

    莲足轻迈,她走到了夏蝉的身后,看着素纸上的那一串黑字,缓缓眯了眼。

    这些天来,姜娆发现夏蝉这丫头原本就是会很多字的。

    可这一个丫鬟,能识得那么多字……

    这未免也太奇怪了些。

    虽是疑惑,但她却没太把这件事放心里去,姜娆瞧着夏蝉写出的还算素净的字,满意地勾了勾唇。

    又一转首,看见了刈楚笔下那一排歪歪扭扭的“黑团”。

    “这些字,你没有认真记?”

    她忍不住提了笔,在刈楚的那张纸上,连着打了好几个叉。

    “阿姐,”少年垂了眼,慌忙用手将剩下的半张纸挡住,“我现在就记。”

    见他态度诚恳,她也没再责备他,只是点点头:“下回要用心。”

    也不知道他最近是怎么了,总是感觉心不在焉的。

    她站着累了,又转到另一边儿去,抬脚时匆匆丢下一句:“这些我圈起来的字,你今天好好记牢,明日我要的考你的。”

    “好。”

    刈楚低低应了声,却一下子被人抓住了袖子。

    映入眼帘的,是夏蝉明媚的笑脸:“你若实在记不住,我可以帮你的。”

    旋即,少女伸出一根细长的食指,指了指他怀中的素纸。

    少年一怔,立马将袖子抽开:“不用。”

    他将纸认认真真地叠起来,引得一旁的少女不满地“哎”了一句,“你这个人,好生没劲。”

    他抿了抿嘴,仍是没有吱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