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怕在一起生活了这么久,她还是会时常忍不住偷偷对着他的侧颜发呆,像极了当初在破庙避雨时偷看他流口水的那个小姑娘。

    如果有一天,你七老八十了,头发变白了,你也会是这个世上,最好看的老头子——她心里幸福地想。

    直到有一天,久旱成灾的云岚镇忽然接连下了好多天雨,人们说镇中心落下了一把神剑,花子远远看过那把剑,剑身散发着一股妖族无法接近的剑气,她瞄了一眼就离开了人群。

    没过几天,一个身着黑色僧袍的和尚来到了照相馆。

    那位自称远慈的黑袍和尚先是指认出花子妖怪的身份,还指责空蝉身为出家人,却被妖怪所惑,乱了心智。

    大约是远慈和尚气势太足,空蝉被训得像个孙子,愣是没敢还嘴。花子怒上心头,端着恭桶一把屎一把尿赶走了黑袍和尚。

    但她没想到的是,空蝉竟听信了和尚的话,暗地里喂她喝下了带有咒力的符水。

    符咒发作的一瞬间,她四肢百骸撕裂一般地疼,疼到晕了过去,再醒来时,她变成了一个八九岁年纪的小女孩。

    朝夕相处的日日夜夜,竟然抵不过远慈和尚的几句挑拨?

    照相馆一夜之间人去楼空,她怒气冲冲想去找回丈夫理论个明白,谁知道离开云岚镇后不久,这个小镇凭空消失在地图上。

    她失去了爱人,也失去了家。

    遭遇了一场背叛,她也不再是从前天真无邪、对爱情充满向往的小狐妖,她冷硬起心肠、以小女孩的躯壳游走在人间,在一个个寄养家庭中轮换,暗地里搜集着和云岚镇有关的消息。

    得知山河梭的存在后,她一度想利用它的力量重新回到八十年前黑衣和尚到访的那一天,她要用最残忍的方式报复背叛自己的男人,以及那个多事的和尚。

    “我的故事讲完了,河神大人,你愿意把山河梭借我一用,了却这桩心愿吗?”花子手指抚过相框,目光沉寂如水,“做完这件事,我会心甘情愿死在你手里。”

    日光勾勒着面前河神大人颀长清逸的身影,他略一沉吟,“我带你去见他,可好?”

    花子不为所动,“我到警-察-局查过这个人,他早就死了。你要把他从地府里拎回来?不可能吧,况且,他早就步入轮回,不会记得我了。”

    “他还活着,还在这世上。”容榉目光如炬,一字一句都充满了笃定。

    花子目光微颤,“不可能,你肯定在骗我。”

    “我处置你易如反掌,为何要拿这种事骗你?”年轻河神拂袖转过了身,日光洒落在他墨黑的长发上,“走,我带你去见他。”

    草木掩映的深林中,有一座破落的小禅院。

    去往禅院的路上,容榉和她讲起一个在神界流传的法术。

    一个能让凡人避开生死,不入轮回的法术。

    名字好听得很,叫永生术。

    永生?不,不止是永生,这个法术才没有这么简单,它有着常人所难以接受的代价——被施法之人会经历非常可怕的生长速度,一个月的时间在他身上如同一年,只需短短几年,他就会变成垂垂老矣之人。但濒死之际,他又会缩成一团,重新变成刚出生大小的婴儿,啼哭着、挣扎着,经历下一轮重复的生长周期。

    与其说是获得了永生,不如说是变成了怪物。

    鉴于该法术这么变态的功效,神明也给它留下了一个附加前提:被施咒人必须心甘情愿。

    花子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你是说,远慈对他施了这种邪术?”

    容榉点点头。

    “为什么?”

    “云岚镇的结界并非完全与世隔绝,禅院即是生门。”

    远慈上人大概幻想着某一天自己还能从镇中离开,所以暗中留下了这道生门。生门必须一直有活人的精气存在,这才是远慈对空蝉施下永生术的目的所在。

    容榉三言两语解释完,推开了禅院的木门。

    大树底下,白发苍苍的老和尚迟钝地转过头来。

    他太老了,眼皮都快垂了下来,星点大的眼珠子不知道还能看清什么。

    花子愣了愣,掩住了口,再也迈不动脚步。

    她看到了他挂在脖子上的一枚金戒指。

    戒指的挂绳很粗,用了很多年,几乎看不出原本的颜色,但上头那个熟悉的牙印,瞬间唤醒了她

    从前所有柔软眷恋的记忆。

    “我想,你夫君那个时候大约是受了远慈的威胁。”容榉缓缓开口了,“以远慈的能耐,收拾你一只小狐妖绰绰有余。”

    也许,当初空蝉为了恳求远慈网开一面,自愿变成了永生的怪物,永远替远慈把守住云岚镇结界的生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