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夫人见了儿子,似是很高兴的模样,絮絮叨叨的;晏时清略有些不耐烦,有一搭没一搭的回着话。

    正百无聊赖,就见他母亲忽然停了话头,歪头往他身后看。

    “妈眼神不大好,时清你看看,那是涟予吗?”

    晏时清几乎是下意识的回头,丝毫不去斟酌,那其实只是他母亲看见了个模糊的相似人影,随口一说罢了。

    ——太远了,他看不清楚。

    来人撑着一把淡色的油纸伞,缎面精致,伞骨温润。

    伞面上落了一层薄雪,微垂,遮住了大半张脸。

    她缓着步子,踩在那晏家大门口的台阶上。

    他放下心来,只专心期盼着她走快些;想了想,又怕她走快了会摔着,一眼不错的盯着。

    ——是了,是她来了。

    可是真的见到了,他又不知该说些什么了。

    晏夫人吩咐旁侧的佣人,去拿一个汤婆子,再端些热茶过来。

    “涟予的父亲南下出差,给涟予带了礼物。”

    他母亲给他说着,已经接过了她怀里收好的伞。

    “这种手艺精细的活计我好久没见了,就央涟予带来于我看看。”

    “只是这么冷的天,涟予倒是受累了。”

    温涟予笑的眉眼弯弯,素净的容颜,抵得上他前半生见过的所有姝色。

    “我在家也是无聊,便想着出来逛逛;但又惦记着您的嘱咐,索性顺道就来了,不妨事的。”

    ——她说话做事一向教人觉得舒服,晏时清是知道的。

    他曾派人查过她,说是少时家中变故,养在父亲身边,为人处事,难免圆滑周到些。

    晏时清那时听来,只觉心疼。

    后来再见她,话语间不自觉就温柔许多。

    ——有些心动,不知不觉就覆水难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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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晏母待了一会儿,有佣人来唤,说前堂来了客人,是找她的。

    那后花园就只剩下了晏时清和温涟予,以及零零散散几个还在摘柿子的佣人。

    晏时清先开了口,他压着声音,低沉柔缓。

    “温老师,要不咱们也进屋去吧,去母亲的花房,那儿是温室,也算暖和。”

    温涟予略带些讶异的转过去,似是没想到,他会主动同她说话。

    记忆里,这个晏家小少爷,一向倨傲逼人的。

    ——“好,劳烦晏先生带路。”

    上周还听晏夫人说,温室里开了一株颜色奇异的菊,她还一直想见来着。

    只是不过行进两步,她慢慢停了步子。

    晏时清转身看她,不明所以。

    温涟予抬头看了看树顶,走过去向树下的佣人低声交代,那佣人好像也同她很捻熟,一直点头。

    只花了不到一分钟的时间,温涟予快走两步,跟上了晏时清。

    ——“麻烦晏先生等我,走吧。”

    晏时清没问,只是点了头,继续往前走了。

    一路上,两人一直沉默。

    晏时清不敢贸然开口,他晓得自己名声不好听,也怕多说多错。

    其实他憋了一肚子唐突的话,但又舍不得唐突这姑娘。

    “温老师。”

    ——“嗯?”

    温涟予抬眸看他,但也只是一眼,就迅速移开。

    ——她好像有些怕他,察觉到这点,晏时清心里难免有些苦涩。

    “我只是好奇,温老师刚刚同他们说了什么。”

    ——他猜测着,应该是些无关紧要的小事儿,正好可以作为两人的谈资,说不定多说几句话,涟予就能同他亲近一些。

    温涟予愣了一瞬,微低了头,带着些不好意思的浅笑。

    ——“说来有些难为情,我擅作主张,请赵叔别摘树顶的几个柿子。”

    听到前半句,他还以为是什么大事儿,原来只是几个果子。

    “为什么不摘完呢?”

    这次是真的好奇了。

    ——“老人家讲的,秋冬摘果,梢儿上的留着。”

    “我幼时实在不懂,刚刚却醍醐灌顶。”

    “留几个给鸟儿吧。”

    她没抱汤婆子的那只手往口袋里缩了缩,侧目看了晏时清一眼。

    “这么冷的天,可怜见儿的。”

    她说的话温软,呼出的雾气腾腾。

    晏时清眼珠子都不眨一下地看着。

    后来过了多年,许多人都问他,你怎么看上温涟予的?

    别人都不解,她看上去,是个太过文静且无趣的女人,更遑论,也没有同晏时清匹配的容颜,还比他大几岁。

    晏时清不回答,他傲慢一如当年,半点也不想和别人分享关于她的任何。

    他们怎么会懂呢?

    涟予于他而言,是白月光,是朱砂痣。

    ——是心上人。

    作者有话要说:emmm不知道说些什么,你们越来越多的点击量和越来越短越来越少的评论,让我小小的眼睛里充满了大大的疑惑

    第89章

    四觊觎

    温涟予幼时并非如今这种性子的。

    家里是典型的严父慈母;她那位母亲,极为骄纵这个独生的女儿。

    她那时候最爱的人是她母亲。

    后来——

    两人离婚,那年她不过十二岁。

    ——她选择跟着妈妈。

    父亲再婚之后,母亲就终日郁郁寡欢;可那时候她年幼,尚不知朝夕相伴的亲人,居然也会离开。

    她的噩梦,是从那瓶安眠药开始的;接着是床上,她母亲失去呼吸的身体。

    她跪在地上,哭的撕心裂肺,给她父亲打电话,想求他救救母亲。

    ——可那边是忙音,手触碰到的,是冰冷的温度。

    她还那么小,她哭到最后,几乎流不出眼泪。

    ——怎么就舍得呢?

    怎么就舍得,这么悄无声息地离开她?

    她孤身来到这世界,余生也无人相伴了。

    ——心如死灰。

    温父去接这个女儿的时候,就发现她性情大变。

    她父亲察觉出来,只当是女儿经历变故,懂事了。

    继母不算对她极好,但也从未亏待。

    她便平静安乐,好像一切都没发生过。

    面上若无其事,实则心中早已荒芜一片。

    她那颗心,敏感至极,又层层防线;她圆滑讨喜,却又难以交心。

    ——这世上无人爱她,她也毫不在乎。

    直到去了晏家——

    晏夫人待她是极好的;真心与否,她一清二楚,心中稍暖,所以也花了心思经营和晏夫人的关系。

    初见到晏时清之前,她早已听说过这位少爷的大名不止一次。

    ——当然也包括他那些别人侃侃而谈的光荣事迹。

    温涟予原是不喜他的。

    ——他实是配不上时清这个名字,性子又极其桀骜乖戾。

    温涟予不愿和这种看起来太难捉摸的人打交道,故而面对他时,她总是格外少言谨慎。

    可时间长了,她又发现,晏时清好像不像外界传言那般。

    好比他其实很有礼貌,也算细心温柔,家里摘了柿子,会惦记着送她一些,颠颠儿地过来给她时,居然还很不合身份的红了耳垂,面容艳丽勾人。

    温涟予心里暗笑,

    ——这晏小少爷有时跟个姑娘似的。

    她从未往情爱这方面想过,也清楚自己的斤两。

    ——这姑娘活的太明白了,往好听了说叫有自知之明,往难听了说,多少有些自轻的意思。

    也是个可怜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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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屋里空调温度适宜,晏时清就安静地坐在书桌前,盯着面前的物什看。

    ——是那把油纸伞。

    他的手缓缓放上去,细细地抚着。

    ——有淡淡的幽香。

    纯粹甘洌,清淡悠然。

    他知道,是温涟予身上的味道;他曾在她身后,趁她不注意时,像变态一样凑近嗅过她的发。

    只这一瞬的亲近,他心跳怦动如情窦初开的少年,脸上尽是痴态。

    ——也不怪他这样。

    每七天里,晏时清方能见温涟予两天,他费尽心思找尽借口,最多只能见得几次。

    他过于小心翼翼,是怕冒犯到她。

    最美好的爱人,是要全心全意守着,一点一点儿循序渐进,水到渠成地得到的。

    有佣人敲门,只轻轻叩两声,便推门进来了。

    “少爷,您嘱咐的物件儿,我找来了。”

    精雕细琢的长木盒散发着极淡的梨木香,被小心地放到了晏时清面前的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