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恕罪,妾身无心……”

    “放肆——”

    华姒身边的嬷嬷一声惊叱打断了她的话,吓得那没见过世面的赵姨娘身子直发颤。

    “你算什么东西?一个卑贱的妾室,竟敢越俎代庖?!公主问你话了吗?你晏家当家做主的侯爷还没发话?轮得到你一个奴婢?!”

    听那狠厉的嬷嬷说完,华姒显然已经懒得多言,抬着眼皮摆了摆手,直接冷声开口道:

    “宴府家风不正,上有宠妾灭妻怠慢嫡长,下有以贱犯上逾距失礼,既如此,本公主就赶着今日的巧儿,大发慈悲,好好教教你们晏家什么叫规矩。”

    若这时宴听醒着,恐要惊讶,这并非他平日里见到的娇憨可爱的华姒,好似褪去了那些天真烂漫的表象,她实实在在是从宫里长大的,尊荣无比的公主殿下。

    华姒甚至还勾唇笑了笑,浑不在意地:

    “掌嘴,四十。”

    作者有话要说:华姒:想不到吧,来之前,母妃教的。

    第147章

    两世五

    足足四十下,华姒不过七岁,却第一次知道了什么叫解恨。

    那嬷嬷是宫里的老人儿了,下手很知轻重的,既不会伤了赵姨娘肚子里的孩子,又能让她结结实实挨了这打。

    素日里谁都不放在眼里、嚣张跋扈的赵姨娘,此刻也只有哀叫求饶的份儿,可惜这府里人人自危,就连宴父,也不敢轻易开口去触公主的霉头来引火烧身。

    这厢刚刚行刑完毕,赵姨娘凄切的声音言犹在耳,众人都松了一口气,以为自己或已逃过一劫,却不想面前年幼的公主又是低低一笑,歪着头继续道:

    “这院子里伺候的,都有哪些人?都出来与本公主瞧瞧——”

    那些个被点到的丫鬟小厮惊了一跳,面面相觑着,最终还是心提到嗓子眼儿里,战战兢兢地抬起了身子。

    大气都不敢出,华姒却许久不出声,越是沉默,那些人就越是惊恐。

    外头的雪越下越大了,华姒坐在高椅上,身旁的宫人还给打着伞备着暖炉,可地上跪的这些人可就没这么舒服,身上已经落了一层厚厚的雪,石板又极是寒凉,冻的直哆嗦。

    华姒眼看着也懒得僵持下去了,终于开口:

    “云裴哥哥毕竟是晏家的嫡长子,本公主生至现在,从未听说有哪家掌家夫人和下人敢苛待嫡长子的。怎么?偏你晏家的大夫人无上尊荣,你晏家的下人厉害到天上去?连在圣上面前都受夸赞的公子都敢怠慢?!”

    “你们一个个,有几个头啊,如此狂妄?!”

    话音刚落,那些丫鬟小厮闻言便连连磕头谢罪,连被点了名号的晏家续弦夫人,也深深地磕下头去,一言不发伏低做小。

    “公主饶命,小的们再也不敢了……饶了奴婢吧……”

    华姒一想起刚来这院子时,那股冷清的样子,就气不打一处来,恨不得活剐了这群欺软怕硬,不敬主子的东西。但这毕竟是晏家,也正如父皇所说,这是人家的家事,她闹上一番小做惩戒便罢,若真闹出了人命,恐怕也不好收场。

    “好了——”

    华姒声音虽稚嫩,但毕竟身份尊贵,和她父皇母妃学得像模像样,任谁都不敢低看一眼,威仪一分不少。

    “死罪可免,活罪难逃。本公主念在你们没有大错,暂且饶你们这回,一人领三十道竹板子,撵出云裴哥哥的院子。”

    宴夫人连连称是,生怕慢上一刻,自己也要跟着挨打。

    “公主放心,妾身马上把这帮狗奴才分到别的院儿里去,给云裴再买些干净乖巧的送进来,绝不慢待他。”

    看她如此乖顺,华姒毕竟心里也知道点儿轻重,压根就没想罚宴父二人,一开始拿赵姨娘一个小小妾室开刀,也不过是为杀鸡儆猴。但警戒敲打总是要的,省的自己前脚出宴府,后脚这两人就又苛待嫡子。

    “夫人这是说的哪里话,这等分内之事,难道不是你应该做的吗?何故来本公主面前做邀功之态?”

    宴夫人这下冷汗直冒,诚惶诚恐的道:

    “是,是妾身说错了,还请公主恕罪,妾身往后一定谨遵公主教诲,绝不慢待大公子半分。”

    华姒低头笑了笑,不过却无天真烂漫之意,反而略带些冷冽,尽是警告:

    “侯爷和夫人也莫怪本公主多事,本公主毕竟也是为你们晏家好,自家什么地位,想必也不用我多说,若非有云裴哥哥得了圣宠,空有祖宗留下的爵位却无实权,这京城何尝会有你们晏家一席之地?可千万莫要忘了以前遭人低看的光景,想想如今的福分是谁给的,想想今后家族子弟的前途又要靠谁开拓,与有荣焉这四个字,本公主都懒得多说了。”

    “您二位,可能明白吗?”

    宴父和宴夫人连连点头:

    “是……是,公主教训的是……”

    宴侯爷的确是草包不假,从前无人在他面前说这些话,他竟生是以为是皇帝念了旧情才会抬举他们晏家;宴夫人倒是个聪明知事的,却又因着宴听非自己肚子里出来的,看他得意难免几分嫉妒,这才私底下纵着夫君和那些姨娘下人欺负宴听,以为他是个性子软好拿捏的,根本不足为惧。

    如今华姒一番话,他二人才是醍醐灌顶,后怕不已;方知是以前太傻,若再家风不正行差踏错惹得皇帝厌恶,恐不复今日荣华。

    华姒当然也不指望这些人能良心发现往后待云裴哥哥好,她今日来的目的本就是叫他们畏惧,进而不敢苛待云裴哥哥,如今目的也算达到了,便懒得多言,要他们一个个领了罚,打发走了便是。

    随后华姒打发嬷嬷宫人去了偏殿歇息,自己则和宴听身边那个贴身小厮一起进了主屋。

    宴听还没醒,但药已经熬好了,小厮面露难色,当着公主的面,不敢随意唤自家公子起来喝药,可是若等会儿凉了……

    华姒虽然小,但鬼精着呢,一看小厮这个表情,哪里不知道他担心什么,抬手就把汤碗夺过来,迈着短腿儿跑到了宴听床头。

    碗先放下,华姒珠圆玉润的两只小手就放在宴听胳膊处,开始摇晃:

    “云裴哥哥……云裴哥哥,快醒来喝药了……”

    华姒的声音不算太轻,但手上力度是控制住的,宴听恍恍惚惚从梦里醒来,头一眼看见是华姒,还有些分不清梦境与现实。

    等到清醒一些看到恭恭敬敬站在一旁的小厮,这才反应过来,是真的,小公主来府里了。

    他一个激灵瞬间完全清醒,正待掀开被子:

    “小公主……”

    “公主你稍等,我去寻父亲他们以礼迎接……”

    宴听历来活的谨小慎微,自然也知道公主莅临臣子府上是不能轻易怠慢的,纵使他恨透了这家子人,却也明白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道理。

    但华姒这时却端起床头的药汤,双手捧给宴听,生生挡了他的动作。

    “云裴哥哥,你别着急,先把药喝了吧,宴夫人他们已经迎过了,是我打发他们走了的。”

    “我今日来,就是为探望你而已,旁的有什么关紧的?还不如你喝药来的重要。”

    宴听顿住,闻言就接过瓷碗,药汤已经不太烫了,他一饮而尽也面无表情。

    华姒眉开眼笑地,看着宴听把药碗重新放回去,又开始像往日那样叽叽喳喳地跟宴听说话。

    宴听虽面容憔悴,一脸病态,但此刻也靠在床头微微笑着,眼中尽是纵容宠溺,就由着华姒侃侃而谈,并不去打断她。

    “云裴哥哥,还有一事呢。”

    “我今日来,也不止是为了探望你,我从二哥那儿听说了你在府里被人欺负,所以就带人来好好教训了那个赵姨娘。”

    “云裴哥哥,你会不会怪姒儿自作主张?”

    宴听一愣,倒没想到这公主小小年纪,就学会护短了,他自然没有怪她的意思,且不说她是一国公主,而自己不过是落魄贵族之后,哪有资格。更何况公主是为了他才纡尊降贵从宫里大老远赶来,他感激还来不及,又怎么会怪她?

    “微臣不怪您,不仅如此,还要谢谢公主此次仗义执言,替微臣出了一口恶气。”

    他势单力薄不能为自己和母亲讨回公道,而小公主待他如此用心,自己的体面尊荣,竟要靠一个七岁稚童来维护,宴听其实是有些怨自己无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