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趁着陈穆下马的瞬间,连忙自己跟着跳了下去,是以他回头想要抱我下来时见我便站在他身后,不由一愣。

    我心里一紧,以为他要发作,却没想到他摇着头笑了起来,竟还有种宠溺的意味在里头。

    这回我再怎么迟钝、不愿意相信也不得不信了,只得敛了神色看向陈穆道:“殿下特地将我带出来,想是有话想同轻素说,今日我们不妨把话说开了,日后……”

    “嗯,是该说开了,”陈穆打断我的话,接道,“轻素,留在我身边一直陪着我吧。”

    我抿了抿嘴,事实上,自听他喊我“轻素”起我便有些不悦——在我的意识里,只有一个人可以这般喊我的名字,可那个人,如今不在这里……

    我看向陈穆,诚恳道:“殿下,轻素已经有心上人了。”

    “我知道。”陈穆的眼睑垂了垂,“是木少主。”

    他这一句并非询问,而是笃定,倒是说得我不由愣了愣,却也只是片刻,我冲他点头道:“正是木璃。”

    陈穆低了头,似乎在隐忍着什么,半晌,他抬头看着我道:“若我定要你留在我身边呢?”

    他这话说得太过霸道,听得我直皱眉头,半晌却是笑了,轻声道:“轻素不过是御史府的一个庶女,如何便当得殿下如此抬爱,不论才情……”

    “你不必这般妄自菲薄,若你当真这般看中门庭之别,又如何会心系木少主,而我,一国太子,这般对你你却毫不动心。”

    我轻笑一声:“殿下所言非虚,如此看来殿下如今还是明事理之人,那便应当知晓情爱之事,当两情相悦方为长久,轻素对殿下可是从未有过非分之想。”

    “我知道。”陈穆低下头道。

    我不由抚了抚额,你又知道了,那你到底想干嘛?

    冷不防陈穆又伸手过来牵我,我被牵了个正着,听他道:“轻素你看。”

    我试着挣了挣,发现还是挣不开,顺着他走了几步,一抬头,满目的沼泽,不由疑惑道:“这是哪儿?”

    “鹤湖。”

    我恍然:“如今正值冬日,这里荒废一些也属正常。”

    “嗯,你可还记得此处是你我第二回见面的地方?”

    “……”我还当真认真地想了想,一拍脑袋道,“那日本便是殿下主持的聚会,轻素见过殿下也无甚稀奇。”

    陈穆却自说自话:“还记得那日你站在顶楼的窗旁,有鹤影掠过,你看得入了迷,眼睛亮晶晶的,很是生动……”

    ……有这回事吗?

    “殿下莫不是将轻素错认成了什么人了?”

    陈穆轻轻摇了摇头:“是你。那日府上的大小姐出了事,我心里清楚府上大小姐的话也不能全信,却又碍着身份,须得站出来主持大局,而你从头至尾却只是站在一旁静静看着,虽有些不合理,我那时却想,这样的女子毫无矫揉造作,最是难得……”

    不行,我听不下去了。

    也不知为何,有些话听木璃说来便好似喝了蜜,由旁人说来却只是连连引得浑身起了毛疙瘩,瘆得人心里直发慌。

    我强忍了不适,直言道:“殿下这是何意?明知道轻素不会因着殿下几句话便改了心意,还要对轻素说这些。”

    陈穆回头看我,良久才开口道:“木少主能给你的我也可以,为何你便毫无回旋的余地?”

    我也看着他,认真道:“你们本便不一样。”

    陈穆笑了,语气里带着微微的自嘲:“如何不一样?他送你琉素,传世名琴,你分明不是看重那些世俗之人,却为了那么一把琴想也不想便冲进火里,你可知晓我听到这消息时,心里是何感受?”

    我摇了摇头:“琉素本便不是世俗之物,轻素眼里,那不过是一种寄托罢了。”

    “寄托?那我日日送你的小玩意儿为何不能成为你的寄托?我知晓你不屑那些金贵之物,每每遇着些有趣的小玩意儿便留一份送去你院里,难道你便看不出这里面的心意么?”

    我被陈穆说得有些晕头转向,等等,所以陈穆每回送了东西来都抱的这么个心思?

    他送来的那些小东西的确有些意思,但一来他每每都是托人送了东西便走,我想拒绝也找不着人,二来他堂堂太子一反常态送了这么些东西,而不是大手一挥送些金银珠宝,我总是下意识归结为他不过是看在大哥二哥的面子上对我颇加照拂罢了,我拿去还他也显得太小家子气。

    如今想来,他一国太子还总是对些小玩意儿上心这种事本便是不一般……

    至于他总是托了大哥二哥邀我出去喝茶这事我更是下意识的便没往深处想,只算着麻烦少一个是一个,倒是并未顾全他的心意了……

    可我本便没有义务去顾全他的心意。

    “殿下送我的那些小玩意儿的确很有趣,但轻素一直想着还给殿下,又觉着那些东西并不如何值钱,怕是殿下也不见得想要回去,只一直存着,如今想是已经被前几日那场火给烧得什么都不剩了。虽说殿下本也不会在意那些东西,但前些日子殿下送来的那盆莎草兰轻素倒是送去娘的屋子了,殿下若是一定觉得轻素收下那些东西便是收下殿下的心意了,今夜回去轻素便可双手奉还殿下。”

    陈穆勾唇一笑,好似有些气恼,说出的话却是:“你不必说这些话来激我,你若是不愿,我让父皇替我们赐婚,我愿意等,八年十年,二十年还是五十年,总有等到你的那一日。”

    我听着这话也气笑了,回道:“轻素所求不过一心相随,两情相悦,若殿下定要如此,不说那时轻素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什么来,单是殿下这般行事可当不起平日的作风……”

    我缓了缓,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才接着道:“想做太子妃的人多的是,殿下何苦一定抓住轻素不放,行这等强人所难之事?”

    陈穆的语气却突然软了下来,伸过手来轻抓住我的肩膀道:“若是我只要你一人呢,我不像父皇那般娶好多妃子,后宫里只你一人,你想做什么便做什么,我只要你……”

    见他这般,我心里其实也有些软了,却也知道若这时候给他一丝余地日后对他便更是残忍,遂推开陈穆的手看着他道:“殿下,没有那么多假若,即便你做得到,我却做不到。”

    陈穆的手垂下来,头也低下来,在夜色里站着,显得很是寂寥。

    我又后退了几步,留他自己想清楚。

    良久,陈穆慢慢抬起头来:“那我……”

    “穆。”

    听到这一声,我暗暗松了口气,如释重负,虽惊讶风靳轩来得有些快,却也顾不上那么多了。

    陈穆回头看去,轻轻应了一声:“靳轩。”

    这语气听来却很有些无助。

    风靳轩这时也到了近前,他的眉头似是微微皱着。

    我低低一福:“风公子。”

    风靳轩对我点了点头:“三小姐,夜里风大,我让风印先带你回府,穆便交给我吧。”

    “如此,便有劳公子了。”

    我转身欲走,想了想还是停了脚步,自腰间的荷包里取了枚药丸出来递给风靳轩。

    “殿下这时也喝不了醒酒汤,待酒醒了想是会不舒服,那时还有劳公子喂殿下服下这药,有清神散疲之效,聊表……轻素的歉意。”

    看着风靳轩接过那药点头应下,我这才回身向他来处走去。

    一盏茶不到的工夫便见一辆马车停在路边,风印便站在车旁。

    我走上前去,对风印道:“有劳。”这才上了马车。

    风印一如既往地沉默,不多时便能感觉到马车平稳地动了起来。

    ☆、第十章 爹

    原以为我这里一出闹完,回府便什么事都没了,却不想爹带着人站在府门口,让我一时有些受宠若惊。

    仔细一想也是,即便是太子,也不能在半夜这般扰了堂堂御史府满府的清静,此番总该给个说法,这么一想,我心里不由为陈穆小小默哀了一下。

    我下了马车,同风印谢过,这闷瓶子今夜倒是不知为何表现得多了那么一些人情味,朝我点了点头这才驾着马车走了。

    我回身走到爹的面前,福了一福:“爹。”

    “可是有受了何委屈?”

    听到这话,我原本便待站起的身子却是僵在了那里,如今爹这是在……担心我?

    也是,我若是出了什么事,丢的可是江府的面子,江府的面子也便是爹的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