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安之乱后二十余载,深受荼毒者何止千万。

    愿止于景和。

    此后,无战,无乱,无饿殍,无哀魂。山河景秀,和泰民生。

    为君者,不以四海之权随一人心用,徒增谋算争夺,不绝不休。

    吾以天下之权赠之,望君,独为天下人用之。

    谨以记之。

    楚氏,绝笔。

    薄薄的一张纸颤动着,眼泪顺着下颚滴落,砸在一角,洇开绝笔二字,染成一团墨黑。

    都,都什么时候了。

    为什么,还在说这些话。

    那眼泪好似断了线,可他却怕再沾湿了似的,将信小心地叠放了,却发觉那信翻转了一面,竟还留有半句话。

    江晏迟只瞥了眼,立刻失声恸哭。

    只捂着那支簪子。

    七日里他都没再这样撕心裂肺过。

    那句话是,不似那正面的文绉绉,只是一句平实无比的。

    “对不起。

    这一生太短,只来得及护一人。”

    为什么。

    为什么是他在说对不起。

    “是我对不起你。对不起,对不起……”江晏迟紧紧捏着那簪子,却只能将那断处摁在心口。

    “我本来要护你的,我本是要救你的……为什么,为什么会变成这样……许纯牧说得对,那个时候,我不该带你回上京,你会死,你真的会死……”

    “即便我拼尽全力地去手握皇权,即便我,昭告天下娶你做我皇后,即便我,杀了那么多人,我还是……没有救下你。如果那个时候我没有认出你,如果我没有把你从北境带回,如果我从不曾参与你的人生,你会不会……就活得好好的?”

    “为什么要弹琴给我听,为什么要告诉我,我能成为一个好皇帝。为什么要帮我入主东宫,为什么救我阿娘……为什么,为什么要让我什么都没有的时候,遇到你……”

    深夜的雪再一次纷纷扬扬。

    像是要将一切都埋葬。

    “对不起……”

    “我以为我可以救你的,我以为……只有我,可以救你的。”

    这一瞬间。

    江晏迟喉头猛地浮起一片腥甜。

    一个偏头,郁结心口已久的一团黑血终于吐出。

    ***

    钥匙扭门,咔哒一声。

    满是黑暗的屋内照进一缕光芒,门被推开一丝缝就遇到阻碍,沈音用力地推开门,半个身体挤进来看到蹲在门下的沈楚。

    啪地一下开了灯。

    灯光刺痛他的眼睛。

    “哥。”

    她在他面前半蹲下,捧着他的脸,“你怎么了,怎么哭了。”

    “那个,医生来了,我们……”

    “不用了,不用看医生了。”沈楚黯淡地笑了笑,可小音用力地握住他的手。

    沈音一下没拉动他,皱着眉头问:“怎么不要,你现在脑筋不清楚是不是。你生病了啊,生病了就必须要……”

    “没关系,很快就会自己好了。真的,没关系……”

    他踉跄着站起来,沈音却强硬地将他扯住,往里头推搡去:“不行,你必须看医生。”

    推搡之下,沈楚的背重重撞上书桌一脚,一个铁皮盒子从书柜顶上掉下,哐当一声,在书桌角上磕开盖子,里头的东西哗啦啦散落一地。

    是一张张昏黄的老照片,和几张歪歪扭扭的字迹的信,以及一本薄薄小小的日记本。

    沈楚低下头,捡起脚边的那张。那是沈音刚刚出生的时候,八岁的自己抱着小小一团的她坐在摇椅上,妈妈趁机抓拍的。

    还有一张,小音三岁,趴在他的背上拿手撑着脑袋,那模糊的笑容几乎要溢出发黄的旧照片。

    原来都在这里。

    都藏在这厚厚的铁皮盒子里。

    她很想把这一切都尘封起来吧,把一切与自己有关的那些痛苦的过往,都缩在这小小的铁皮盒里。

    拿起一旁的日记本,随便泛开一页看:三月十九,晴。今天小音早上吃了两个肉包子,昨天摔上的膝盖已经结痂了。如果以后可以赚到钱,希望能买一楼带院子的房子,这样,她就不会在楼梯上摔倒了。

    再翻几页,几乎每一页都是在写妹妹。

    直到最后一页。

    上面的字迹,都是被泪水晕开的,模糊得根本看不清。

    十一月,二十七。

    有的时候,只要一个人活着,这个世界就好像还有希望。医生说她病危了,这一次,应该是熬不过来了。我不想要她孤单单地走,我会陪她。

    啪。

    一只手用力地砸在那日记本上。哗啦一声那线绑的日记本不堪重负地散开,一片片飘落在地上。

    沈音只余光瞥了两行,忽然就捂住了脸,蹲在地上恸哭出声。

    “小音,你,你怎么了……”沈楚鼻尖酸楚,声音放得轻柔,“为什么,又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