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

    沈楚简直不敢相信,陈医生说的是自己。

    “是的。患者情绪起伏常常会被强行压制打断,尤其是负面情绪。比如,被对手欺负后却不会生气,被朋友背叛后不会愤怒,错失一些机会时不会悲伤。同时,也难以对人产生情感性的依赖,期待,感动,诸如此类的一些正面情绪。”陈医生推了推鼻梁处的眼镜,“这一点,十多年前的时候你非常严重。你们老师也曾跟我反馈过,你极其不合群。行为动机也总是和寻常的孩子有所不同。但是目前来看,已经比当年好很多了。沈先生是之前在哪里做过一些心理疏导之类的吗……”

    “没有,我哥哥没有做过心理疏导。”沈音似乎也觉得很奇怪,这是她第一次听到医生如此详细地描述沈楚的病情,听上去并不像是轻易能病愈的样子。

    可是当年的确是没有做任何心理疏导和治疗就好了。

    “那就有些奇怪了。也许,是本人受到了一些超出常理范围内的刺激。喜欢,憎恶,害怕,悲伤……之类的,连续性的,长期地影响着情绪起伏,不断拔高情绪波动范围……”

    “总而言之,很高兴,您的病情就算复发了,也并不像十几年前那么严重。情绪一旦被撕出口子,那么,只要配合再吃一些药,做一些有利的心理疏导,您很快就能好起来了。”

    小音双手合十,抵在眉心,用力地擦去眼角的湿气,“真的,真的吗。谢谢,谢谢陈医生……”

    “哥,哥你听到了吗。他说你就算复发了也不严重,哥……”

    沈音的声音忽然变弱,观察着沈楚的神情:“哥?你怎么了。”

    “我刚刚,听到江晏迟的声音了。”

    “江晏迟?”

    沈音皱了皱眉头,“……谁呀。”

    沈楚回想着刚刚医生说过的话,隐隐约约地,似乎也察觉到哪里不对劲。

    良久的缄默后,指着对面那扇窗说:“去,关上。”

    沈音惊愕:“你说什么?”

    “关上窗。”沈楚笃定地说道,“你放心,我会没事的。”

    “还是等明天看医生的时候……”

    “小音,相信我。”

    沈音看着哥哥此刻的眼神,犹豫了一下后,用力地点头:“好,如果你很不舒服,我数三个数你不回应我,我就会再打开。”

    窗户再一次关上。

    那种心脏被攥住一般的疼痛再一次袭来。

    他努力的吸气,再呼气。同时,捕捉着那破碎且模糊的记忆。

    床榻上,少年从背后紧紧地搂住他。

    ‘因为我喜欢你,就投其所好。你喜杀戮,我便替你杀。你要维护,我替你护。’

    他看到少年脸上的笑意餍足而明媚,甚至带着半分情怯的羞赧。

    可却还是将满怀的心意,尽数说出。

    像是生怕少说了一句,对方便听不懂似的。

    ‘只想讨你开心而已。’

    分明是在夏夜里,可是他却好似,身吹着大魏雪夜里凛冽的冬风,一瞬间冷意漫上心头。

    这是他死前那一夜。

    他想起来了。

    这是,他将许纯牧身份告知,再死在江晏迟怀里的那一夜。

    他听到江晏迟凑近他的耳畔,嘴角带着笑,眼底满是星光。

    又像是有些怕扰了他的清梦,只能惴惴不安,又酸又苦轻声呢喃。

    ‘阿歇,你,可曾喜欢过我。’

    像个怎么撒娇,都讨不到糖果的小孩似的。

    语气里满是叹息。

    ‘一点点也好,有没有。’

    心一点点地被刺痛,那种痛楚渐渐放大,让他一瞬间又失了呼吸,蜷缩在床榻上冷汗湿透衣服。

    沈音见状立刻把窗户再打开,从背后紧紧抱住了沈楚:“哥,哥!没事了,窗开了,你看,开了,没事……没事……”

    可他听不到妹妹的声音。

    裹挟在记忆里汹涌而来的情愫将他从头至脚彻底淹没。

    他穿成罪恶滔天的楚掌印,把持着大魏的朝政数年,呼风唤雨,坏事做尽。

    沈楚一直都知道,穿成楚歇的自己最终一定会死。这样一个背负着残酷命运,同时孽债缠身的奸佞,不可能能活下来。

    可在这一场必死的局里,有一个人,千方百计地在救他。

    可他不知道。

    从一开始,自己就是想死的。

    到最后,甚至为了完成原楚的心愿。

    他不得不用那临终的祈愿。

    禁锢了江晏迟这一世的悲欢。

    将他此后半生,牢牢困在那一方金雕玉砌的宫殿里,困在朱红高墙的四方天空里,困在着勾心斗角的皇权中。

    楚歇的命运没有被改变,他依旧死在江晏迟登基为帝的那一年深冬。

    但是江晏迟的命运。

    被彻底改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