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山的视线这才落到陆盏身边的男人身上,他阅人无数,一眼就能看出这人身份不俗,他搂着陆盏,陆盏的身体也偏向他,这两人的关系一看就不简单。

    陆盏的精神状态看起来也好了不少,现在是想起来要旧事重提了,原本没有证据,张山大可不理,糟就糟在现在有人帮陆盏拿到了这些证据,而且对方肯定还能挖出更多。

    “那五条人命跟我没有关系!”

    张山下意识抬头,撞进了顾栖川的视线中,他恍然觉得这个男人下一刻就要让保镖拧下他的头。

    他听到男人威胁说:“今天10点的飞机去澳洲,信不信我让你永远赶不上这趟航班?”

    张山猛然从沙发上滑跪下来:“…我没想过一个小小的数值失误会害死5个人!我是收了钱…可我没想害人性命啊!”

    顾栖川问:“你收了谁的钱?”

    “……”张山艰难地吞咽了两口口水,拼命摇头:“我不能说!”

    话音刚落,肩膀上猛地一痛,张山被身后的保镖钳制住了,他慌乱地改口:

    “别别别!!我,我只知道,那个人要整bbw的老板,他们是私怨!我们只是想让那个房子出点工程意外,让他吃瘪!没想到会塌得那么厉害,没想到会害死人啊!!”

    陆盏不可置信地怒骂:“一个数值?你难道不知道一个小数点的误差都可能害死人吗?你的职业道德呢?!你这跟谋杀有什么区别!?”

    顾栖川抚摸着陆盏的后背,安抚他的情绪,他生怕陆盏太过激动晕过去。

    便想着速战速决,他对张山说:“你既然都承认了,那就请你上法院时也好好配合,陆卫国的无期应该你来受才对。”

    “…什…什么?”张山却像是听不懂一样,他反应了一会儿,看了看陆盏又看了看桌上的图纸,忽然明白过来,继而哈哈大笑:“我懂了我懂了!陆盏,你,你以为你爸爸是无辜的?”

    陆盏指着那张图纸:“证据都摆到眼前了!你还想狡辩?!”

    “证据?什么证据啊?”张山胡乱抓起那张图纸,感慨:“如果当初真的是按这上面的数据上传的话,那陆卫国也不会害死五个人了。”

    “你胡说什么?!”

    “我说,你拿到的这张图纸,是你爸爸备来骗法官的!”张山觉得现实太荒诞了:“但是警察当初直接拿到了证据,他没骗得过法官,却把自己儿子给骗得团团转!”

    “项目后期,陆卫国临时改了上面的数据,把6改成了6.5,这件事情被我发现了,那时的我,还是个一心向往公正的热血青年呢,我查了公司的来往账目,找到了那笔钱款的来源,陆卫国昏了头,为了钱,动了核算精确的数值。我要是去举报他,我就能博得好名声,但就在我拿着证据去举报的时候,有人把我拦了下来,对方花钱堵住了我的嘴。”

    张山顿了顿,感慨:“那真是好大一笔钱,我画一辈子图纸都不会赚到那么多钱,我一下就理解了陆卫国为什么可以昧着良心改掉数字了,我收了钱,闭了嘴,事发后,按照对方的指示盘下了工作室,把上面真正有用的数据都交给人家了,陆盏,你以为我会傻到把证据留在那里让你查吗?!”

    陆盏根本不信:“你说谎!你根本就是为了掩盖自己的罪行!我爸爸才不是那种人!”

    “他是不是这种人你自己去监狱里问他啊!!”张山吼完又笑:“他有脸面对你吗?!”

    陆卫国是重刑犯,只有近亲属能探监。

    陆盏提交了探视申请,等了一周才得到回复。

    在这一周里,他找到了当年给父亲打官司的律师,又翻了当年所有证据所有卷宗。

    一旦相信父亲的信念被动摇,这些证据在陆盏眼里才真正具有说服力。

    他拿着法庭上作为证据的图纸复印件找到了江宏。

    江教授计算过上面的数据,得出的结论和法庭一样:错的。

    但他错得不离谱,数据偏移被控制在极小的范围内。

    “偏移0.5。”江宏说:“他的老毛病没改,总是怀着侥幸心理把小聪明用在不正当的地方。”

    陆盏才知道,江宏和父亲是同门师兄弟。

    师出同源,一个成了名震业内的大师,一个成了无期徒刑的重刑犯。

    探监那天,顾栖川陪他一起来了监狱。

    只有近亲属能进去,顾先生只能在外面等着。

    陆盏一个人走进了探监室,他坐在电话机前,等了一分钟,他曾经敬仰的父亲带着手铐低着头走到了他对面。

    陆卫国头发全白了,苍老得非常明显,在监狱里他过得并不好。

    他麻木的眼睛只在看见陆盏时亮了亮。

    “小盏,你好几年没来看我了。”

    陆盏听到他苍老的声音,眼泪丝毫控制不住,他做了个深呼吸,才能开口:“爸爸。”

    “你告诉我,你真的是冤枉的吗?”

    陆卫国一楞,他没有回答,却肉眼可见地局促起来。

    这些,陆盏都看在眼里:“你得到过正确的数值,但你收钱改了,是不是?”

    “…谁,谁和你说的?”

    “我查的。”陆盏抹了一把眼泪:“我自己算了几十遍,还找江教授帮我一起看。”

    “江教授?”陆卫国却抓错了重点:“哪个江教授?!”

    “…江宏,他说他是你师弟。”

    “看来他混得很好,小盏,你不会跟他有什么接触吧?!”

    陆盏费解地问:“现在的重点是这个吗?”

    陆卫国固执地:“你先回答我!你跟江宏有什么联系?!”

    “……”陆盏道:“我现在在顾氏工作,江教授是我的设计指导。”

    “设计指导?!我的儿子用得着他指导吗?!你不许再跟他接触!”

    “为什么?我把他当老师…”

    “总之就是不许!你听不听爸爸的话?!”

    “……”

    陆盏不再在这个问题上纠结:“那你回答我,你究竟是不是冤枉的?”

    “……”陆卫国低下头,避开儿子的目光:“不是。”

    这个答案,陆盏已经有了一定的心理准备,但真正被说出口时,他还是觉得可笑可悲。

    他当初坚信父亲能够翻案才为他争取的二审,秦灼才能拿这件事威胁他,他的五年才毁了个彻底,陆卫国的这句“不是”,否掉了陆盏曾经的信念,否掉了陆盏为他做的所有牺牲。

    “那你为什么要和我说你是冤枉的啊?!”

    “你是我儿子,我不希望你看不起我。”

    就像电视剧里的坏人下线前也会不死心地为自己喊一下冤,陆卫国没想到儿子会坚信不疑,他也不会知道自己一句话,差点害了陆盏的命。

    他见陆盏不说话,连忙道:“我早就后悔,你看我头发全白了。小盏,你相信爸爸,爸爸没想过要害人性命,我贪那点钱,只是想让你的日子过得好一点!”

    陆盏回想起那几年家中条件忽然改好,便问:“你不要告诉我,家里那几年突然富裕起来也是因为你做了这种事?!”

    陆卫国默认,他不敢说之前那样操作都很稳妥,只有这次翻了车。

    陆盏明白了,他用左手捂着脸,又哭又笑:“我真是…太可笑了,我活该被他们戳着脊梁骨骂!”

    陆卫国心疼又自责,他问:“我这个父亲,是不是让你丢脸了?”

    陆盏该怎么告诉他自己的名声在业内早就臭了五年呢?

    陆卫国似乎也能猜到这种走向,他要动手脚的那些项目,都没有让陆盏参与,但别人不会信的。

    “你别生爸爸的气,也别改名,好不好?”

    “我是陆家人,再怎么改名也逃不了‘陆’这个姓。”

    陆盏万分艰难地从打击中抽离,他看着父亲有些浑浊的眼睛:“…你告诉我,谁贿赂的你?”

    “……”

    “你不说,我就不认你这个父亲!”

    “小盏!!”

    “那是五条人命!!不,是六条,还有一个没出生的小宝宝!你到现在还要包庇那个幕后主谋吗?!”

    “…我不说,是为了保护你啊!”陆卫国的手铐撞上了桌子:“法庭上要是招认了,我还能减刑!可他们拿你威胁我!!我怎么能说!?”

    “究竟是谁?是谁让你害怕到这种程度?”

    “……”

    “爸爸。”陆盏看得出父亲在纠结,他用食指敲了敲玻璃窗:“你给我个暗示,就当赎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