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队轻骑踏着朝阳的余晖而来,马蹄飞快,卷起的烟尘如聚,久久不息。这群人头戴将盔,身披铠甲,一个个身躯挺拔,煞气四溢。

    为首的一人更是器宇轩昂,威仪赫赫。回看之下,直道是金羁络骏马,锦带横长刀。

    还未等守城将士照例问话,一个黑脸副将出了队列,勒马上前。他气沉丹田,嗓音如钟,抬头朝着城门楼就是一嗓子。

    “平成王正一品镇国威武大将军赫连宗朔,挟帅印赴任昭城,兀那守卫!速速开城门!”

    人的名,树的影。守城卫一听是平成王大将军宗朔来了,不由有些激动,下意识就想开城门迎接,只是旁边的上官却对他使了个眼色,叫他在原地不要乱动。

    那上官面上虽然不显,但心里急的要命,不是说月中才能赶来,怎么早了竟整整半个月!有些事他们还没埋死!眼下只能拖了,以求昭城的原守将,他的顶头上司能有个主意,或杀或交兵认命,只在一念之间了!

    “哦?有何凭证,御令是月中换防,怎么此刻便来了?尔等怕不是敌军的奸细冒充,来刺探军情的!”

    宗朔冷笑一声,根本不欲与这厮多做纠缠,只见他抽出腰间黑金斩马|刀,挥臂往城门楼顶一掷。如此远的距离,刀却“嗖”的一声,正中那上官的脖颈,刀尖去势不减,没入城楼后的石柱上,刀柄犹自“嗡嗡”颤抖,那上官的颈骨都砍断了,但乌金的黑刀却滴血未粘!

    城上一片哗然!宗朔此刻亮出帅印与虎符,大喝一声。

    “开门!”

    在场兵将心中大震,无人不从。只一会儿的功夫,昭城守兵自发开始奋力拉城门吊绳,机扩“吱嘎”响动,城门大开!

    城下悍将们登时跟在宗朔左右,驾马飞跃至城中,气势斐然。

    与不绝如线的边关重城不同,定平府丘山山脚下的农家院里,却是炊烟袅袅,平静安闲。

    一个少年正坐在农院里的饭桌子边,双腿蹲在凳子上,一手捧碗,一手挥舞着筷子,低头努力扒饭。

    炕上磕烟斗的老头还比比划划的和老伴讲述,“嗨呀,那是吓我老汉一跳啊!天光不亮,土包后头黢黑一道影,正血丝呼啦的咬骨头吃,咱还以为是什么猛兽野鬼呐!哈哈哈。”

    这个桌前甩着筷子奋力干饭的,正是身无分文的“江湖儿女”阿 ,他正吃的投入,就听老头说什么鬼,登时抬起头,炫了一嘴饭,鼓着腮帮子,却瞪着圆溜溜的大眼睛,呜噜噜说话。

    “鬼?什么鬼!”他有些怕鬼,对这个字就格外敏感。

    老头见阿 饭还没嚼烂就说话,赶忙摆手,“没有没有!快吃饭吧。”

    看少年低头又去认真吃饭,许老头才又和瞅着阿 笑眯眯的老伴说话,“等他一出声,我才瞧清楚, !是个小孩啊,饿的正吃生肉呐,我这不就把人带回来了,好歹给他吃顿饭。”

    老妇人也说,“这看着头上也没红孕痣,该是个汉子吧,诶呦,挺俊的,就是小了点,比咱家娃还矮呢。”

    老夫妻俩人只有一个儿子,但却总是病弱,比寻常汉子就矮些,前几日送去镇府上的医馆针灸治弱症,赶巧今儿没在家。

    老头一听这话,却对老伴连连摆手,说真奇了,“别看娃子小啊,咦诶!劲儿大的呦,你猜怎么着,单手拎两捆湿柴!”

    老妇人登时啊了一声,转头看着仿佛细胳膊细腿的阿 ,老汉指着门外的柴,“看着没,这娃替我拎下山的,一路轻快,大气都没喘一口!”

    老夫妻像看稀罕物似的,瞧着吃饭的阿 ,阿 也不怯,还边吃边抬头,满脸饭粒子的朝老妇人点头,“那个,婆婆?你做饭真好吃!和我阿纳差不多!”

    阿 觉得白头发的叫婆婆应该没错,直到看着对面的人笑了,这才安心接着吃。

    就这样,阿 连吃四大碗,才拍肚子说饱,那老妇人直笑,“诶呦,怪不当力气大呢!”

    直到郑老头在炕上歇够了脚,也平复了今日颇具奇遇的心情,这才出门扛起柴,连带昨日采摘的菌干一起,要走到镇府的集市上卖出去,顺道接儿子回来。

    阿 放下饭碗,正好没事干,看着老汉抗柴辛苦,就自告奋勇,要送老人家去镇上。

    老头一乐,也答应了,就此出了门。一路上,一老一少,两人鸡同鸭讲,三搭四不搭的,还唠的挺好。

    直到说到离家来做什么,阿 才很肯定的说道,“找媳妇啊!”

    老头哈哈直笑,“你才多大,小娃子一个,找媳妇啊!呦,知道媳妇是啥子么。”

    阿 不乐意别人说他小,就抱着柴噘嘴,“知道啊,我阿塔都告诉我了,媳妇就是一起睡觉!”

    “哈哈哈,说的没错!”

    于是,山路上尽是少年嗓音清澈的叽叽哇哇,还有老头欢畅的笑声。

    第四章 一饭之恩

    定平府热闹依旧,只是阿 却老老实实,目不斜视的跟着许老头往前走。

    阿 暗自奉劝自己,没钱啦!看着这些花花绿绿要心痒痒,闻着味儿也要淌口水,这可怎么好!眼不见为净,眼不见为净!

    老头也麻利,卖了柴就领着阿 往医馆走,去接自己体弱的儿子。可没等两人到地方,就见宽阔平整的主路尽头,一众官差吆喝着鸣锣敲鼓的开路,最后停在府衙门前,利索的张贴榜文。附近的百姓都乌泱泱的围过去看榜,还有白着胡子的老先生一字一句的给旁边的人念。

    阿 哪见过这等热闹,登时仰着头屁颠屁颠的往人群里钻,老头见状摇头直笑,没去凑那个热闹,转身往前方医馆里拐,但走到医馆门口,却听里边的两个伙计嘘声叹气。

    “唉,边关吃紧,又要征兵啦,不知道能不能打起来。”

    “你没看那榜文说,连镇国将军都驻守到昭城了,将军刚去就斩了数十个贪官酷吏,以正军风。”

    “可不是,好在大将军在,打起来咱们也不慌啊!将军是先太子的遗孤,当今圣上的养子,那必然是要秉承先太子遗志……”

    徐老头没听别的,只一句“征兵”入耳,登时脑瓜子就炸了!

    他家本来是军户出身,因为儿子自幼体弱,这才搬到山下修养身体,如今要是征兵,他老汉自已的年纪大了,三年前销了籍,就只有他唯一的儿子正在适龄。可自己孩儿那身子骨,怕是没等走到昭城,就已经大不好了!

    再说阿 挤到人群里,他还以为是好大一个热闹,没想到就一张贴在墙上的大红纸而已,上边的字他还只认识一半,什么一户抽一丁之类的,看得他眼花,于是阿 便扭头挤出了人群。

    少年耸鼻子,闻着味儿在医馆门口找到许老头,就见他扶着个挺干瘦的人,两人都一脸郁郁难言的样子。等三人雇了牛车回家,阿 才闹明白怎么回事儿。

    “啊?要出远门啊!”阿 看了看那个倚在凳子上干咳着直喘的年轻男子,觉得这身子骨,别说出远门,出大门都够呛。

    “不去不行吗?”

    一家人愁眉不展,老妇人呜呜咽咽的哭,老汉叹口气,“军户抽丁,四肢俱全者,征兵必往,不然要被当做逃兵,抓住了,依照军法治罪。”

    阿 听言,也呐呐的不知如何是好了,四肢俱全,那也不能砍了手脚啊。

    这时候老妇人却做好了一桌子的饭食,想着给儿子多吃些,以后,以后不一定能不能吃到了,想着就又掩面哭了出来。老汉的儿子则虚白着一张脸,单手撑在桌子上,细细安慰老母亲。

    阿 本来想着帮老头卖了柴就离开,山下的人间这样热闹,他要去各处好好走一走,瞧一瞧的,再找个媳妇来着。可是,看着一家人这样伶仃为难,心里就有些不忍。

    少年想了想,决定报这一饭之恩。

    于是,一家三口就见这个从山上捡回来的俊俏少年一放碗筷,从桌边站起身,豪气干云的说道。

    “不要哭了,我替他去一遭!”

    ……

    隔日正午,背着大包小裹的少年,已经随着拥挤的征兵人潮,到了定平府外的兵丁处。这里到处都是来应招入军的汉子,他们手里都拿着户籍,已被在此处换取军营中使用的姓名牌。

    因为情况紧急,核实户籍的小官不是定平府的书吏,而是直接从昭城派过来的军中点兵官,那小官要负责附近两府六镇全部的人头花名册,着实忙的厉害,他满脸大汗,叫一个人名,核实了户籍,就发一块姓名牌,而后拿着笔在花名册上飞快的勾来勾去。

    “蜜里村,田大壮!”被点名的人赶紧应答,而后挤过熙熙攘攘的人群,一脸意气风发的拿着户籍来换姓名牌。虽然边关战事莫测,但参军获得军功,确是他们这些大字不识一个的泥腿子,想要出人头地、加官进爵的唯一途径了。

    有多少男儿,都是满怀着一腔热血投军效力的。尤其,此战还能有幸跟随在镇国将军的营中,真是再豪气不过了!

    “定平府,许项明,”过了一会儿,见没人答话,点兵小官“啧”一声抬头,“许项明!许项明呐!”

    喊了半天,人群里也都嘁嘁喳喳的帮着那小官喊人。而人群外边,站在树荫下正往嘴里塞点心的少年却耳朵一动,听大伙都喊“许项明”,他才忽然反应过来,“诶呦”一声,紧忙叼着点心举手。

    “在在在!这呐这呐!”

    等少年一步三颠的到了众人眼前,就直叫他们眼前一亮,人群里还有人笑着喊,“诶呦,这俊俏,别是个哥儿,混到咱爷们儿里的吧!哈哈哈。”

    少年也听不懂,更不在意,只站在小官身边,边嚼点心,边乖乖举手。

    “我!我是!”

    这个喊道的少年,正是为了还一顿饭食的恩情,替人家儿子参军的阿 !

    当日饭桌前他一顿豪言,却把那一家人都惊到了。这替人从军的法子倒是可行,毕竟一家人在山下独居已久,外头谁也不熟悉,也好冒充。只是,怎么能让一个无亲无故的人去替他们家在战场上出生入死呢!战场上那样凶险,人家难道就没有父母亲人不成?

    老头子第一个反对,他儿子也喘着大气说不可不可!老妇人更是将战场说的骇人极了,刀剑无眼,一不小心要没命!不过阿 哪会怕。

    见他们不放心,像是信不过自己,少年便走到屋外,看着门口的巨大结实的石磨盘,伸手撸了撸袖子,他指尖寒光微闪,“喝”一声,抡着手臂一爪子下去,这一家人就只听“啪啦”一声巨响,坚如铁的磨盘被齐边碎了一大块!

    三口人哑口无言,就见少年拍了拍手上的灰,一呲牙,“没事儿,打不过我就跑!”

    阿 颇为自得,因着小时候惹的祸多,所以他阿塔总是化作大狼,追的他满山跑。为了免于挨揍,他跑得可快了!

    就此,这件事算是敲定,这家人忙活了一宿,将家里能带的都给阿 拿上,临行前,那病歪歪的儿子就跪在地上,给阿 重重的磕了三个响头才罢休。

    只是,眼下,阿 差点忘了许项明就是他现在要顶替的名字,被叫了好几遍才反应过来。

    点兵官见人半天不应答,本来急烦的正恼火,却看着眼下这个小孩儿双目明亮,浑身的生机勃勃、朝气四溢。瞧瞧,嘴边还沾着点心渣子呢,还是小娃娃一个,罢了罢了!

    只是人群正起哄的厉害,小官心里也有些打鼓,这少年也未免太好看了些,身量又小,回头别真的征回去一个哥儿,那他可就罪名大了!如今镇国将军正在昭城整顿军务,他自己可不想撞枪口!

    “这小子,对,就是你,撩开额间的头发叫我瞧瞧!”

    阿 一愣,觉得人间规矩真多,去打仗还要看额头,怎么着,都得天庭饱满呗!到时候打不过了,就全队人马一起亮出反光的大额头,闪瞎别人?

    阿 觉得甚是好笑,但也依言一甩头。额前的碎发一飘,点兵官只见少年额头光洁,眉间隐约浮现出细碎的金纹,这更衬得他的眉眼如画,双目如星。一瞬间甚至觉得他并不童稚了,感觉隐秘飘忽的有些出尘。

    阿 正提了提背后的包袱等着,就见那人什么也没说,只给他发了一块牌子,又朝自己身后点了名的士兵列队指了指。

    他刚往点兵官的身后走,就听有人起哄,“诶呀,大人,瞧那小身板!他额间有没有孕痣呀,孕痣红不红啊!”

    拿着册子的小官也是个老兵油子了,他一扯嘴角,“ 滚你娘的!老子看你像个哥儿,再 嗦,扒了你裤子,验明正身!”

    众人哈哈大笑,阿 倒是背着行囊,自在的坐在行队里,安心的啃他的点心了,边吃还边吧嗒嘴,诶呀,真别说,许婆婆的手艺可真好!

    正在他吃得开心的时候,就听身后好像有人支支吾吾的小声说话。

    “这,这个,是恩公否?咳!就,那个江湖儿女?”

    阿 听着声音有些耳熟,一转头,就见一个书生背着包袱正往他这边缓缓的挪,那书生一见阿 正脸,再也不迟疑了,紧忙激动的跑过来,到了阿 眼前就要跪地磕头。

    阿 赶紧一把将书生扶起来,心里纳闷,最近怎么动不动就有人要给自己磕头?

    等他再仔细一看,就认出来了,“啊,原来是你啊,你还缺钱吗?”这人正是阿 舍了全身银子,叫他去给老娘抓药的那个大哭包。

    “足矣足矣!恩公之财小生尽数为家慈置药,临行吾嫂有言,已复醒乎!”说到这书生又要开始哭,“呜呼!拜谢恩公再造之恩,受小生一拜!”

    阿 挠挠头,他实在是听不懂这人说话,上回就是没闹明白怎么回事,只听他哭着说无钱,这回听书生矣啊乎啊的叽叽喳喳,依旧脑袋嗡嗡的响。

    于是少年面露难色,“你,不是,你能说人话么,呜,我虽然能听懂狼语,可是听不懂鸟语……”

    第五章 芸芸众生,聚散是缘。

    那书生闻言一愣,当今天子重文轻武,如今别说书生,就连杀猪卖肉的怕都要拽两句之乎者也,装作有点墨水的附庸风雅。

    他自己虽说没中举,但这么说话也着实习惯了。如今被这小恩公清凌凌的眼神一看,却忽觉得以往那些没意思起来。

    “这,既然是恩公吩咐,那小生,啊不是,那我,就多有冒犯了。不过初次见面恩公走的太匆忙,还未互通姓名,在下姓柳,名鸿飞,字振羽。”

    阿 见这人终于说人话了,点头,颇为满意,“哦,原来你叫小鸟啊!”

    他只听这人名字里又是飞,又是羽毛的,深觉错不了!会说鸟语的,可不就是小鸟么。

    没等柳鸿飞纠正,阿 便伸手拍了拍书生并不如何结实的肩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