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生刚一问,阿 就直挠头,甚至气的一跺脚,“碗也丢了!”

    他可是很重视那个青瓷大海碗的,所以珍惜的放在裤子内侧的兜里了。哪想到,遇上那个煞星!当时打的激烈,胡杨的硬枝子刮坏了裤子里的暗扣。等他挂在树上左右一动,一裤兜子的东西都“稀里哗啦”的掉了出来。

    阿 眼前又浮现出那人幽深凛冽的眉眼,最主要的是,他不敢回去捡!

    无法,最后他们三人用了两只碗,阿 怕他们 俩吃不饱,就没吃几口,左右他抗饿,几天不吃饭也问题不大。

    他的生活习性与狼还是颇为相通,食物充沛,可以吃很多,但若是硬抗,也可以很久都不进食。

    所以,日日三餐,主要是因为馋……

    日头高照,军营中极宽阔的演武场上,兵将们早已排列整齐,一个个精神饱满,正声音宏大的操练着,“喝,喝”之声不绝于耳。

    今日有能耐的人都拼命往前站,希望自己一身本事能得哪个将军的青眼。而阿 正心情不佳,便排在队伍最后边混事,心里尚且想着,下午公差去喂犬的时候,定要好好去林中找找。

    不仅吊坠没了,他的打火石、碎银子、小弹珠,甚至连狼毛头绳都掉了,那可是他好不容易从臭弟弟身上硬薅下来的,最漂亮的耳尖毛!

    然后等找回来,再叫阿云给自己补一补暗扣,最少缝三层,绝不要再丢了!

    阿 正走神,就忽听人群好像沸腾了,前边的汉子也一身热汗的激动起来,连旁边的书生都举着匕首奋力挥动。

    “镇国将军来了!快看呐,身边跟着黑犬的,不就是吗!”

    犬王黑风是从不愿意跟在旁人身后走的,所以虽然隔着老远,众人也肯定那就是宗朔。

    看台之上,众位将军也颇为纳闷,今日只算寻常巡练,往往那黑脸的副将刑武来就已经是超了标准了,如今怎么将军亲自来了!

    众人打着自己的小算盘,心里琢磨,难道是有个什么骁勇的人才被将军看中了不成!

    只不过,众将没想到,人才没有,贼倒是有一个!

    阿 被沸反盈天的军士们闹的醒神,本来没当回事,要继续摸鱼,只是一抬头,就精准的看到了站在众将首位的宗朔。

    他登时倒吸一口凉气!

    书生听是镇国将军来了,正满面红光奋力表现,练到挥着匕首侧刺时,恨不得把腰都扭折!但转脸却见他那小恩公有些反常。

    只见阿 把往日耍的虎虎生风的重枪,扭捏的挡在身前。那样子,恨不得自己能钻进地缝里不见人才好!

    阿 自己偷偷抬眼往看台处瞄,只见那个煞星竟掏出了他掉的狼毛头绳,给另外一条黄犬嗅了嗅,而后让部下带着犬,逐营寻看。

    阿 登时哑然,“人”可真狡诈!

    不过看着越走越近,一路耸着鼻子的黄犬,阿 紧张的咬着手指,眼珠子乱瞟,心都快蹦出嗓子眼了。

    心里直叹,“完了,天要亡我!”

    第九章 奉劝好狗,莫要为虎作伥!

    演武场,军士们都摩拳擦掌一脸兴奋的望着高处看台。

    只有阿 ,大眼睛死死盯着那条离他越来越近的黄犬!

    书生注意到阿 的异常,顺着他的视线往前一瞟,只见一条狗溜溜达达的往这边走。他有些纳闷,小恩公什么时候开始怕狗了?

    倒是领着黄犬的参将,穿过了骑射营,渐渐到了辎重营这一边的阵列中。参将也不知道将军今日是怎么了,竟在这样普通的营训中露面,还叫他牵条犬在军列中来回巡视一番。

    他正走着,一抬头,忽然就瞟见了辎重营最后列的阿 。

    人群中,少年着实有些显眼,在一些粗壮的汉子中,阿 俊秀的就像一只雨后的笋,身量匀称极了,腰细腿长。再看那张脸,那是一张全帅营大部分巡营将官都熟悉的脸……

    毕竟,谁半夜巡营无趣的时候,没去看过那个从营帐布子的破洞里,奋力伸出来喘气的小脑瓜呢!

    如今恰巧遇到,待看清之后,真别说,白天看着更好看了,参将直咂嘴,瞧瞧人家!怎么长的呢?这样灵动。

    而更令参将惊讶的是,阿 那看起来匀称却有些纤细的小身板,竟举着一把重枪演练!那是军中少数力士才能用着顺手的武器,虽然远没有他们宗朔将军的黑金马刀重,也极为难得。

    况且也是因为对比太过惨烈,旁边与其身量差不多的书生,尚且只拿着一把小匕首,比比划划的,却还满头大汗……

    参将觉得有趣,便上前搭话。周围的兵将见有长官过来,都恭敬的挺直身体,唯有阿 是一脑门官司,只以为是自己暴露了!

    谁料,那个官只是寻常的问了一句,“诶呦,这么重的枪,拿得动么!”

    阿 下意识点点头,心里却不敢放松,深怕后边的黄犬这时候也走过来。参将瞧这小孩儿有意思,就没忍住又多问了一句。

    “叫什么名字。”

    阿 哪有余闲思虑,张口就要说自己的真名。这时候旁边的书生却突然插嘴。

    “回参将,他叫许项明,与小人一同是定平府的新抽丁的军户。”

    阿 一听,登时反应过来,连忙点头,“啊对对对!”

    参将笑了一声,抱着膀转身便走了,他觉得这小孩儿不仅好玩儿,还有点缺心眼,说话都不利索。

    阿 正盼着他走呢,眼见他转身,大大松了一口气。只是,这口气他松早了。

    军队中间的黄犬忽然站定,朝着阿 的方向嗅了好久,而后,眼睛一亮,晃着尾巴就朝辎重营来了!

    宗朔一边听着军中教头们的回报,一边是谁注意着黄犬的动向。这会儿见它晃着尾巴直奔一个方向,便猛的一回头,看向演武场。

    刑武就站在宗朔旁边,一见宗朔他猛然回头,就知道有事。

    他们几个兄弟中,除了原属草原部族的忽儿扎合是后来投奔,其余几个,都是从小便跟着将军的,他与那个总是冷着脸的萧冉,更是沾着将军的光,能够师从一人。

    所以,相互间也算很了解,宗朔一个眼神,刑武便下意识握紧了腰间朴刀。

    而军列中,阿 眼下可真是头大如斗,要是情况允许,他甚至想跑过去,先踹那大笨狗一脚。咱们往上数八百辈子,也算是同族,谁和你是一家人,怎么这狗心里没个数!竟还在此“为虎作伥”。

    别说东山家里能与他和弟弟用狼语交流的白狼,就看看你们犬王吧,多讲究!站在看台上,一动不动,连余光都不往我这瞟!

    然而,东山上的白狼群是异种族群,寿数长达四十多年,且生而知之,能讲复杂的狼语。但世间的普通犬类,别说狼语,就连寿命也最多只能活上十几年。能达到犬王黑风这样的程度,已经是世间少有了。

    眼看着大黄犬摇着狗屁股越来越近,阿 远远瞄着看台上宗朔,当下一咬牙,一跺脚,灵机一动!

    书生只见他小恩公原来还很焦躁,眼下,却沉了下来,把那张小脸隐藏遮蔽在重枪之后,然后……

    然后,阿 龇出寻常时候不外露的尖利犬牙,威胁着远远朝黄犬低哮。人群嘈杂,军士们又一个个心系着看台之上,并没有特别注意一个新兵。

    只有书生,隐约看到了阿 震动的胸腔,而后,只见远处的黄犬,立刻身体都僵住了,过了一会儿,犬颤巍巍的“呜呜”了几声,夹起尾巴掉头就跑。

    再看阿 ,耸起的肩膀已经放松了,他伸脚一踢支在地上的重枪枪杆,甩起枪,轻易的抡了个花招。

    而看台上的宗朔,见黄犬狼狈的跑回他脚边,便摸了摸狗脑袋,但无论再怎么叫它顺着气息找人,都死活不干了,只拘谨的卧在犬王身边,轻声哼哼唧唧。

    黑风舔了舔大黄狗的脑袋,两只犬又相互嗅了嗅鼻子以示安慰。

    宗朔看着认怂的大黄,便将目光投向了黑风,一人一犬沉默的对视了几秒,宗朔只见往日令行禁止的犬王,默默的别开的视线,没理他……

    宗朔气笑,修长又带茧的手指,碾了碾手里的那撮金白相间的狼毛,目光沉沉的望向黄犬跑回来的方向。

    教头还在与众位将军讲述大军正在演练的新招式,刑武却悄悄凑近了宗朔身边,他那大黑手里还握着刀柄,又低声问了宗朔一句。

    “戒严么?”

    宗朔一摆手,“不必。”

    而后他转头朝教头说,“张教头,如今乃蛮骚扰边境,草原部族大多兵力分散,偌大塞北,战中难免粮草供应困难。不知辎重营训练的如何,能否担此重任。”

    教头一听宗朔之言,立刻意气勃发的拍胸脯打包票,转身便挥动令旗,变幻演武队列,辎重营立刻就被换到了演武场的最前方,直面众将。从看台向下望,营中之人皆清清楚楚!

    至于阿 ,已经被营中的队列带到了“煞星”的眼皮子底下!他一抬头,甚至能看到犬王在高台上看着自己。

    而后那大黑狗动了动耳朵,长长的叹了口气。

    第十章 他还不如一只大黑狗!

    还没等阿 做好心理建设,教头就大声一吼,“起势!刺!”

    辎重营的汉子们便提起万倍的精神,整齐划一的挥刃刺出,喊声洪亮震耳,“哈!”

    “挡”,“呼”!“折”,“嘿”!

    阿 也跟着比划,力求自己能完美的混入队伍中,叫人不留意他!

    但怎么可能呢,他太显眼了。

    军营中也不是没有身量小的兵士,与阿 隔着几个人的阿云也同样纤细。但是,谁也没有阿 看着柔韧,少年生机勃勃,连筋骨身形都是矫健的,只有这样的人,才能于暗夜中在镇国将军的手里逃脱。

    况且,此刻他还挥着一把重枪,虎虎生风,有力极了……

    宗朔眯着眼,远远的打量了阿 半晌,最后,从袖口摸出一小锭银子,夹在手间,屈指一弹。那块小银子便“嗖”的一声,带着破空的风声,直朝阿 袭去!

    这“暗器”既小又快,看台下辎重营的普通军士们跟本就没发现,只有宗朔旁边的几位将军与教头武艺听力俱佳,他们察觉后,即刻转头看向尚且在专注盯人的镇国将军。

    教头也紧张,心中一突,这难道是将军崭新的校验手段么?他做了二十多年的教头,如今才混到这个地位,今日可不要出什么岔子才好。他可还记得前几日城门上挂着的贪官人头呢!将军威仪,不可预测。

    众将顺着碎银子飞射的方向一看,心里都“嚯”一声,那小俊脸,夜间巡营的将军大多都认得!刑武见是阿 ,更是一头雾水,尚且又往前蹭了一步,仔细的伸头往下看。

    只见,那小银块精准的掠过人群,直奔少年面颊。众将都捏了一把冷汗,若是寻常人,别说躲闪,就是连察觉都不易,这要是真打上了,难免那小孩要就地晕厥过去。

    可只听“铮啪”一声脆响,他们都沉默了。那个在众人眼里夜间睡觉也怪可爱的少年,瞬间就变了个样子!

    在“偷袭”之下,阿 显现出最本真的肢体反应,他耳朵微动,而后戒备的如狼一般耸起肩背,瞬间抬起右臂抡着重枪,准确无误的劈在银子上,两股劲力附在银铁中,悍然相击,声音极响!

    周围的卒子都望向这巨响源头,就见是一个新来的小兵,他蹲在地上捡起被自己劈成两半的银子,下意识拿到鼻尖嗅了嗅,而后浑身寒毛都竖起来了!

    这不是那“煞星”的味儿吗!糟了!

    阿 一抬头,正是呢,一群他看着脸熟的“将军”,都从看台上盯着他瞅。尤其是哪个体格最高大的人,此刻正手里晃着他的乳牙小链,居高临下的看着自己!

    就在这一掷一劈的瞬息之间,看台上下的气氛就变的有些剑拔弩张,又有些说不出的奇异。因为,就在宗朔要有所行动时,他的黑犬却从台子上一跃而下,颠着步子跑到那少年面前,亲昵的蹭了蹭,而后趴在他脚下不动了。

    众将更是哑然,“啊,这。”犬王傲的很,连他们常年跟随在将军身侧的人都不理,如今这样子,这,这,不会将军与这俊俏的小兵有点什么吧……

    刑武更是双目在宗朔与阿 之间不断巡索,莫非,将军嘴上说无聊,半夜也去人家营帐旁边去看新鲜了?且还带着自己的狗,把风用?瞧着一人一犬熟悉的样子,嘿!没少去啊!

    宗朔则一皱眉,他之前就诧异,为何这人能消无声息的到犬军休憩的林子里。要知道军中喂养犬群的人,都不敢轻易靠近河边,总是远远扔下吃食便罢了。

    且,他记得这张脸,定平府的官道上,曾有过一面之缘,这少年似乎与自己马有些渊源。

    乌骓的来历颇为奇异,两军交战于不知名的深山之中,拼杀的鲜血迸溅,一大群马却忽然雄浑壮阔的从山巅飞奔而至,拦腰冲散了还在厮杀的人群。

    天马飒踏而去,最终,却有一匹极为雄健的骏马,它仿若旧相识般,停在了自己眼前,甩着鬃毛,朝满身鲜血的他打了个“咴儿”。

    缘分奇妙。

    所以今时,宗朔只沉思了片刻,就朝辎重营的将官一挥手。

    “军中惜才,这人伸手敏捷,耳聪目明,自今日起,调入我的亲帐,从杂兵做起。”

    众人都一片哗然,从辎重营新兵,平成王帐下,虽然是个亲卫杂兵,但也算是一步登天了!刑武此刻反应过来,大嗓门一喊,“将士们,将军择贤不论出身!各位兄弟今后,多多杀敌立功,可封千户!”

    就这样,捉“贼”的圈套,却变成了满场兵卒沸腾的热血,军卒们看着被几个副将直接拎到一边的阿 ,恨不得现在就冲到草原与外族打一场,好立功加爵,挣钱娶老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