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朔伸手,撩开阿曈额间的已然半干的湿发,拇指轻蹭那枚额间的金纹,它早已变化了纹路。在水潭中时,已然清醒的自己,就在两人激越汹涌的冲破最后一道阻碍时,见阿曈额间有光,他抑制不住自己,上前吻住了阿曈的眉间。

    这道金纹,这个人,都为自己绽开了,这是一朵馥郁迷人的花,在怒放中,留着蜜交付花蕊。

    什么仇恨与抱负,苍生与天下,眼下都抛诸脑后,他是刚从十八层地狱爬上来的恶鬼,此刻,只仰视着怀中的神明。

    阿曈抬手,将颈间带着的那枚自己乳牙与先祖身上晶石一起嵌成的吊坠,摘了下来,他拿着坠子,抵在宗朔的额间,说了句祝祷的真言,而后便给男人带上了。

    “别摘哦,先祖将赐福,与我一同守护你。”

    宗朔看着这枚兜兜转转,最终又回到自己颈间的吊坠,片刻间失语。他学富五车,通晓古今,更是纵横谋划,看透人心,肚子里的笔墨有数不尽动听的话,然而真到了此刻,只有百感交集。

    也想守着阿曈,生死不动念,万载不移心。

    血肉羸弱,以盔甲庇护,但他自认为最坚硬的飞云甲,也早在战中残破不堪。可阿曈,却在抬手间,给自己披上了紧贴着心脏的盔甲,所有梦中的挣扎,此刻都放下了,他将所向披靡,无坚不摧。

    宗朔贴着阿曈的胸怀,倚靠着,亲吻着,这叫初经人事的少年把持不住,在男人滚烫的呼吸间直喘粗气,最后挺着腰,又厮磨起来。

    “宗朔,宗朔……”

    两人仿佛又坠深潭,呼吸艰难的在荡漾的水底涌动。

    乍浅乍深,再浮再沉。

    天色渐渐明朗起来,刑武等人在狼窝等了一夜,他们打算到了夜晚阿曈再没回来,就出发去找人。宗朔早就对刑武有言,自己要是最终不得善果,就不必再管他了,只是无论如何,要把阿曈带回去,叫阿曈回家。

    随着时间流失,众人愈加担心,刑武简直坐立难安,倒是不知真相的克烈们,只以为宗朔是杀疯了,或有什么异处,毕竟是月氏,出现什么奇异也不稀奇,所以便在狼巢颇为老实的等着。

    主要他们不老实也不行,十几只高大的白狼,吃饱了也没事干,圣山虽大,但都是冰雪,又与世隔绝多年,除了那些厉害的动物,便再没什么了,也不用巡视领地,清闲的很。于是,他们便排排趴在众人不远处,围成个圈,谁一动,狼就盯着谁看,十几双蓝哇哇的狼眼睛,叫人在这样冷的地方,脑瓜皮都直冒汗。

    唯有诺海,不知道是因为年纪小,所以看着威胁性不大,还是一些其他的隐秘原因,狼群对他很友善,甚至拿了猎物分给他吃。小孩儿很感激,在他一身枷锁逃命的时候,就是狼群的喂食,叫他活了下来。所以即便是那只总是跺脚吓唬自己的狼,诺海也会恭敬的打招呼,然后主动去给狼闻闻气味,再帮人家挠挠痒痒。

    至于那狼群赠与的肥厚鹿腹肉,还是在狼的默许下,分给了众位吃了许久干粮的大汉们。奈何大汉们不敢擅动,别说生火做鹿肉,就连到马匹上拿干粮,都得磨蹭半天。

    好在没有多久,狼王便回来了,那头大白狼一回来,狼群便解除了警戒,它们自认为,只要首领在,这几个“没毛的猴子”也不敢耍什么花样。

    这它们实在是多虑了,就算没有狼群在侧,在这极寒的大山里,“人”又能有什么花样呢。

    众人在远离狼巢的岩壁下划出一块区域,阿贺该赶紧生火灶饭,最紧要的,是先弄一锅汤,给冻了多日的人们暖暖身子。

    喝了汤,体力充沛后,斥候本来想先去到处查看一番,但没走多远,他那双敏锐眼睛,便在茫茫的大雪山中,被晃的有些看不清,还流眼泪。于是斥候便被刑武赶紧拽了回来,把人拉到近前看看眼睛,刑武便四下一块在雪中搓过的干净衣襟,上了些金疮药,把斥候的眼睛蒙住了。

    就此,众人只能消停的等在天黑,幸而,在午后时分,狼群忽然朝山下跑,众人小心的用眼睛的去瞧,就见没过多久,狼群带着两人一马,从远山处回来了。

    刑武看着已然恢复正常的宗朔,激动的大喊,“殿下!殿下!你,你诈尸,呸呸,你活了?”

    宗朔没说话,只是弯腰,伸手团了个大雪球,而后胳膊一抡,隔着老远,便“嘭”的一声,砸到了刑武那张大黑脸上,叫他吃了一嘴的雪。

    只是刑武却甚是高兴,行!他们殿下活了就行。

    只是激动的劲儿一过,看着渐渐走近的两人,刑武倒是品出些滋味来。两人穿的都薄,又不甚齐整,厚衣服像是过了水,扔在乌骓的马背上,冻的邦邦硬。

    最不一样的是,以往虽然他俩也总是贴在一处,但看着,就没有现在这样,不是贴着,是黏着,眼神偶尔一对视,还拉丝,肢体都不由自主的往一起蹭。

    而且,少年的眼尾带红,眸中盈盈的,像是揉进了水,整个人慵懒又春意勃发。

    他们殿下,更是与以往不同了,“沉”了下来,眉目间舒朗了,一片死气沉沉褪去,渐渐显露了早被掩藏的风华来。

    “啧!”斥候听刑武咋舌,便蒙着眼睛,侧着脑袋问,“怎么了?殿下不是回来了,不好么?”

    刑武一摆手,“好,好极了,从来没这么好过。”

    山腰上,阿曈执意要自己走上来,拒绝了男人的怀抱,他对自己既然会腿软这一件事耿耿于怀,他东山一霸,怎么能因为只跟媳妇睡了几觉,就走不动路呢!

    必不能够!如此下去,还怎么做一家之主。

    只是实在腿软,小腹中也麻麻酸酸的,太深了,他不该坐在男人腰上的。

    最终,阿曈还是叫男人一把抗在了肩上,往山上的狼巢去了,阿曈垂手垂脚的挂在宗朔身上,叹了口气,深觉男子汉真不容易……

    第七十三章 只想到处走走

    宗朔回到队伍中, 第一件事就是整队出山。

    他们在草原已经耽搁了太久了,再不回去,恐中原有变, 他抱着生死难料的心进了草原, 早已做好了身后事的交付,只是, 人心变化, 他不想要玉石俱焚了,他想好好的活着,想陪着阿曈好好的活着。

    苍生涂涂,天地广阔,除了一个人的仇恨,一个国家的仇恨, 还有万般更值得去守护的东西, 他醒悟的尚且不算晚, 一切还有转机,只待他继续周旋。

    众人能觉出宗朔的变化, 就连那些个粗矿心宽的克烈大汉, 也直觉尊主“疯”了一场后, 反而好起来了,没有了往日煞气逼人,极具威慑与杀伐的执意, 整个人想脱了一层乌黑的罩子,光亮起来。

    忽儿扎合看着与阿曈一同朝狼群说话的宗朔, 就见他们尊主从没有笑模样的一张脸, 如今生动的很, 还擒着嘴角伸手摸了一把狼脑袋, 回手不知说了什么,又揉了揉阿曈的头,然后叫那少年龇着牙捶了一拳。

    他自从在克烈出来跟着宗朔之后,从没见过他这样,众人在山腰上骑着马准备赶路,忽儿扎合走到刑武身边,朝他打听。

    “尊主,看着心情很好。”

    刑武叹口气,“搁谁谁能心情不好,不过出了这座雪山,恼人的事情多得很。 ”

    这位黑脸大将军已经稍稍预测了接下来的行程,他隐晦的问了宗朔的病情,得到了宗朔微微点头的回应,便知道,多年囚囿得以解放,他们殿下终于能睡个安稳觉了。但宗朔活着,就打乱了绝大部分人的算计,天下要往新的方向走了。

    众人是连夜出的雪山,因为在傍晚时分,阿曈忽然站住了脚步,侧耳朝天边望去,最后紧缩着金色的瞳孔,叫宗朔。

    “咱们现在就得走,这座山要关上了,关了就出不去。”

    宗朔也驻足,仔细聆听,只是他心中有感,却听不见什么声音。只得回头叫了众人准备好出发,但却回头问阿曈,“什么声音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