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有些杀气的,阿曈跨步到宗朔身前,拦住他,不叫他再往前了。

    宗朔却直接朝竹屋朗声道,“开门!”

    “吱呀”一声,竹门应声而开,里头走出来一个身穿朱红镶金蟒袍,头戴金冠的清秀男人。阿曈看着他,觉得这人身上颇具柳鸿飞身上那股书生气,但又极为不同,形容举止间,竟还有些像宗朔,总是散发着极有分寸的矜贵。

    只是这人并没有宗朔这样如塞外大汉一般的强健体魄,与风沙摧折后的坚毅沉厚,嫩手嫩脸的,却目含精光,很有气度。只是他一直盯着宗朔瞧,阿曈一哼,叉着腰站在宗朔身前。

    少年心里暗自嘀咕,怕不是小白脸吧!

    那人看到阿曈瞪了自己一眼,便笑着收回了目光,弯腰朝宗朔作揖。

    “兄长安好,弟敬拜。”而后又说,“这位是嫂嫂不是,果然佳偶天成!”

    阿曈心中“嘿呦”一声,心想这小子可真识货!于是终于有了笑模样,也不瞪人家了,抬头和宗朔说话。

    “这小白脸真识货!不错不错,是你弟弟?”

    但阿曈看着一路上的阵仗,到也不像,谁家弟弟这么迎接哥哥的,刀光剑影。要是他那臭弟弟这样干,他怕不是已经抓住,并按着阿吒揍八百回了。

    宗朔一听阿曈问对面这人是自己弟弟不是,便一愣,王室之中,没有兄弟之称,只有王号,称弟也是客气一番,没谁当真,只是如今阿曈却挺认真的样子。

    但上下一算,血缘尤在,“算是堂弟吧。”

    阿曈恍悟,他说的呢,两人有些像,又不那么像。只是少年在身上来回摸了半天,脸裤兜子里都摸遍了,他身上除了大师傅的舍利子与宗朔的命牌是精贵物件,其余都是乱糟糟的小东西,就剩下一只犀牛角的木梳了,可宗朔还要用来给自己梳头呢。

    最后阿曈只得尴尬的挠了挠头,有些为难的朝那人说话。

    “堂弟!今日我没有改口礼,你不要介意,来日我给你补上。”

    那人手握折扇,在见到宗朔后,本不自觉的扇着,动作渐急。但猛然一听这少年竟如此说话,又看着阿曈认真的模样,他身上顿时松了下来几分,而后“哈哈哈”大笑,叫周围的藏身的暗卫都有些骚动。

    “嫂嫂不必着急,弟弟等着便是。”

    而后合扇,依旧笑容未褪的朝宗朔再次施礼,也跟着阿曈的称呼叫起人来。

    “堂兄!多年不见,眼光不错。”

    这精炼了二十几载,丝毫不解风情的铁木疙瘩突然开了窍,还找了个挺好的老婆。

    赫连韬感慨,老天爷真不长眼睛。

    第九十章 你只是你

    算上宗朔挂帅昭城, 又深入草原的日子,赫连韬已经有多年没再当面见过这个差不多一同长大的堂兄了。

    这人自幼就沉默寡言,少与人沟通, 而他是知道内情的, 宗朔体内有毒,早就危在旦夕, 且随着宗朔年龄的增长, 就连脾性也受到影响,不但让人琢磨不透,且沉郁阴沉,又煞气森然。

    他曾经心里有些怕,只是年幼时母妃并不得宠,他也只得听宫里的安排, 战战兢兢的待在这个年仅十几岁, 便要比自己那几个不太高明的护卫还高壮的兄长身边。说是陪伴, 实则是放在他身边的一个小钉子,叫别人时时知道这个太子遗孤在天下佛宗中的行事罢了。

    直到宫里有人出手, 收买了自己的护卫, 将他按在屋外的池水中, 险些溺死。他们想一石二鸟,既能除掉自己这个即将成年的皇子,又能嫁祸给宗朔。那时候, 他尚且不懂,就在生死一瞬, 他只觉脖颈一松, 眼前的池水便红了, 背后一片湿热。

    回头一看, 那护卫早就已经被“兄长”一刀劈得只剩腔子,头颅滚到坭坑里,滚热的人血溅了自己一背,觉得热,且黏腻,叫他寒毛直立。

    太子的遗孤还是那副冷脸,砍死个人,连眉毛都没挑一下,就像踩死一只蚂蚁。

    自此后,两人还是不怎么说话,但赫连韬便没那么怕宗朔了,因为他知道,这人并不会杀了自己,反倒是宫里的其他人,他们收紧了手,渐渐扼紧了自己与母妃的脖子,母子二人无权无势,已入穷巷。

    于是,他开始渐渐谋划,图谋反击。但不论他折腾出什么动静,他这堂兄也不在意,甚至还在有杀手不小心越界到他这边的时候,就一甩长刀,将人杀了个干净。

    两人在尚且年幼时,并没有什么过多的言语交集,但赫连韬会在危及生命的时刻,迅速的躲到宗朔的窗下,那里没人敢靠近,屋中的修罗兄长也不会赶自己走。

    赫连韬熬过了那段岁月,直到渐渐年长,他们母子二人的情况才在他精心经营之下,渐渐转好。但他这常年的“护身符”却转换了地方,不再停住与禅寺中,而是带着他那长刀,挂帅出征了,自此后,两人除了在书信上会互通有无,面是很少见了。

    但等赫连韬越加深入的接近朝堂,他就越加明白,为什么皇家容不下宗朔。

    先太子文成武德,天下归心,文人武将中,都旧部众多,他们有些人不为名利,只为恩情与抱负,极难动摇。而宗朔自从离开佛寺后,也渐渐开始展露头角,这个从小就被当做储君培养的人,无论是手腕还是智谋,都叫人望尘莫及,众皇子远远不如。于是朝廷的天平又开始倾斜。

    但不知谁先传出,宗朔早就身中奇毒,命不久矣的说法,这才堪堪止住了即将吹起的风,叫众多人都在默默观望。

    政治就是一场豪赌,压中了宝,黄袍加身也不是不可能,押错了,满门抄斩,株连九族。于是,众多人都在等,有的在等宗朔死,有的又在等宗朔活。

    若问赫连韬他在等哪一边,怕是连他自己也说不清楚,人总是极复杂又多面。

    竹林中的小小屋室里,两人再次相对,今非昔比,两人都不再是从前一般了。

    宗朔首先出声,“你知道我为何找你,最好直说。”

    赫连韬沉吟着不说话,他就是知道,才不能擅专,干系太大。

    “停战通商,是为两邦长久而计,征战劳民伤财,朝廷早就空了,你掌管户部,应该明白。”

    “堂兄抬举,本王一个户部尚书,或战或和,通商与否,实在做不得决断,没那么大权利。”

    事情复杂,赫连韬还在权衡利弊,他是有襟怀抱负,也有眼界的,所以更知道,两邦恢复和平,互商互市极重要。当今皇帝的杀伐手段,已经不合时宜。但他又极犹豫,站在他父皇的对立面,就现在的自己来说,他还没有这个资本。

    两人你来我往,一句接着一句的来回交锋试探。

    阿曈大抵明白两人在谈什么,但他听不懂其中的弯弯绕绕。这两人均是一句话能说出三四层意思,一个眼神能品出不同滋味的人。皇室中出身,大抵都如此。

    只是宗朔最后不耐烦了,并不想陪着赫连韬继续演,他深觉没这个必要,索性,直接开口,抵住要害。

    “赫连诘这个人,我已经着手处理,你可以安心主和。”

    宗朔的意思很明确,他直接点出了在赫连韬平和谦逊面目之下的野心。当今皇帝只有四位皇子,两个尚且年幼,除去赫连诘,那么大位人选不言而喻。不论赫连韬如何与皇帝政见对立,他也能得无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