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十安察觉到他的视线,抬眼看过来:“还要番茄汁吗。”

    “……啊,好的,谢谢安安。”

    沈十安拎起玻璃壶给他又倒了一杯,毛衣袖子随着动作往上缩了缩,露出手腕上一圈深青色的佛莲刺青。

    顾先生目光一顿,身体前倾:“你的佛珠呢?”那串佛珠是青染的遗物,记忆中安安从来没有摘下过。

    沈十安将袖子拉回去:“从医院醒过来就不见了,应该是车祸的时候撞断了绳子。”想了想问道:“关于这串佛珠,妈妈跟你说过什么吗?”如果能知道佛珠的具体来历,或许可以得到有关空间的线索。

    顾先生回忆片刻,然后摇头:“说的不多,我记得只提过一次,说是沈家祖辈流传下来的传家宝。”用来雕刻佛莲的每一颗玉石都很有些年头,质地通透价值不菲,就这么丢失了实在可惜,更何况还是青染的遗物。这孩子恐怕也是放不下,才专门纹了一圈纹身当作替代品。

    思及那场不明不白的车祸,眼底蓦地闪过一片寒光。

    心念一动想起另一件事情,说:“你的车在车祸里报废了是不是,我重新给你买一辆怎么样?”

    “不用麻烦,我自己可以买。”他的那辆车买了保险,因为车祸中损害太过彻底,保险公司直接按照新车的购买价格赔付了一半。再加上妈妈和姥姥姥爷给他留下来的积蓄,支付一辆普通用车并不是问题。

    “我给你买车天经地义,哪有什么麻烦。”在这个问题上,顾 宸并不打算退让:“正好你的生日就快到了,就算是我送给你的生日礼物。”

    为了防止沈十安继续推拒,又道:“不光是给你送生日礼物,我还要给沈寻送见面礼。寻寻,你有什么想要的东西吗,不管什么都可以。”

    沈寻半醉半醒,迷迷糊糊睁开眼睛:“…都可以…”

    “对,都可以。”顾 宸耐心重复了一遍,“只要是你想要的,我都可以送给你。”

    这回沈寻听明白了,两只眼睛陡然发亮,说出了变成人以来最长的句子:“…肉…我要肉…我要装满一整个房子的肉…”

    沈十安:“……”

    顾先生一愣,显然没有预料到这样一个答案,但立时答应下来:“好,那就这么说定了。”

    沈十安还要再说什么,电视内已经响起了跨年的倒计时:“……五,四,三,二,一!!”

    顾先生笑着举起玻璃杯:“安安,新年快乐。”

    沈十安抿抿唇,举起杯子碰了过去:“新年快乐。”

    新年的钟摆开始转动,窗外极远的地方,隐隐传来一连片烟火盛放的声响。沈十安关掉电视,准备睡觉。

    客房早就安排好了,枕头被子刚晒过,床单被套都是新换上的。顾先生看了看,对沈十安道:“我想睡在储藏室,陪你妈妈一起,可以吗?”

    沈十安顿了顿:“储藏室里没有床,需要打地铺。”

    “我没有问题。”

    合力将被子枕头抱进储藏室整理好,顾 宸站在门口,看着眼前这个风华正茂,和自己、和青染都有着天然不可分割联系的年轻人,心中涌出无限的骄傲和慈爱:“我能抱抱你吗?”

    沈十安没动,顾 宸便伸手将他揽进怀里。片刻之后松开力道,以父亲对儿子的姿态,轻不可察地在他额头碰了碰:“晚安,睡个好觉。”

    沈寻还醉着,因为找不到沈十安在沙发上来回打滚。沈十安在他掉下来之前及时接住,用热毛巾擦干净手心和脸颊后,然后放进主卧的被子里。

    上了床躺好,只留下一盏小夜灯。沈寻循着味道往他怀里拱,脸蛋红扑扑的,眼睛亮闪闪盯着他看:“…安安…”

    “怎么了?”

    “…晚安…”

    “晚安,睡吧。”

    然而小孩儿并没有闭上眼睛,抬手揽住他的脖子,又说了一句:“…晚安…”

    沈十安无奈:光说晚安你倒是睡觉啊。

    沈寻往他跟前凑了凑,再一次强调:“…晚安…”

    脑子里灵光一闪,沈十安盯着执拗的小东西,忽然明白了他的意思。黑曜石似的眼睛里浮出几抹笑意,低头在他额头上亲了亲:“晚安。”

    沈寻满意了,蜷在他怀里美滋滋闭上了眼睛。

    作者有话要说:  2019年2月4号,距离病毒爆发还有一个月零26天。

    第16章

    顾 宸事务繁忙,难得有一觉睡到天光大亮的时候。起床后先给沈青染上了柱香,推开门走出储藏室,迎面便闻见一阵温暖诱人的食物香气。

    房子里十分安静,只有厨房内传来炊具碰撞的轻微响声,清晨淡金色的阳光透过窗扇洒落进来,照亮一室平凡而温馨的烟火气息。

    顾 宸神色柔缓,站在原地停了一会儿,抬脚往厨房的方向走。没走几步,一个矮墩墩的影子不知从哪儿冒出来,贴着他的小腿从他面前慢吞吞滑了过去。

    沈寻叼着一袋牛奶,双腿交叉盘坐在扫地机器人脑袋上,一边往前滑行一边时不时揍坐骑两下,好根据障碍物实时调整方向。

    原先他还是条狗的时候,个头小体重轻,机器人载着他游刃有余,到处乱跑的同时还能吸吸灰尘拖拖地。可他如今是个人形,再轻也有十几斤,对于设计初衷并不是“载重”的扫地机器人而言就有些强人所难。两只电子眼被压得红光直闪,几乎是紧贴在地面上龟速前行,圆盘形的外壳因为不堪重负,沿途洒下一路教人牙酸的嘎吱声响。

    这幅景象落在顾 宸眼里,那真是一言难尽。

    沈十安端着砂锅从厨房里走出来,看见沈寻眉角一抽,拎着后勃颈就将他提了起来:“说过多少次,不要再骑它,骑坏了你来扫地吗?”

    又抬头看向顾 宸:“早,早饭可以吃了。”

    “安安早。”顾 宸回道,视线落在沈寻身上似乎想说些什么,顿了顿还是没开口,转身走进卫生间洗漱。

    吃过早饭,顾先生就要离开了。沈十安倒不觉得惊讶,职位越高事务越忙,以他现在的身份,能抽时间过来住一夜已经是很难得。

    不过临走之前沈十安还有件事情要跟他商量:“车祸已经过去这么久,我这边一直平安无事,即使真有人想对我做什么,说不定也早就放弃了的计划,我觉得保镖是不是可以撤掉了?”他感激万范二人尽职尽责,但随时随地被人监视跟踪,并不是什么让人愉悦的体验。更何况,他总不能让人贴身保护一辈子吧。

    “她现在不对你动手,那是因为自顾不暇。”顾 宸冷笑一声,眸底闪过数道寒光。

    沈十安心中一动,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顾夫人出事了?”

    顾 宸对于“顾夫人”这三个字表现出了再明显不过的厌恶:“年前不知道受了什么刺激,整天浑浑噩噩说有恶鬼要害她,夜夜惨叫哭嚎,闹得家宅不宁,去医院又检查不出来毛病,看了十几位心理医生都不管用。后来道听途说觉得自己是被人下了降头,如今正在东南亚某个寺庙里躲着,请大师消灾解难呢。”呵,坏事做得多了,可不就容易撞见鬼么。

    沈十安有些惊讶:被人下降头?这闹得又是哪一出。

    旁边的沈寻滋溜一声,将一袋牛奶喝完了,顺带着打了个嗝。

    “保镖先不急着撤,”顾先生道:“再等几个月看看,京城那边最近形势比较复杂,秦家可能会有些大动作。你放心,最多半年之后,我保证她再也不敢对你打任何主意。”他将将成为顾家的掌权人,又摆明了只认沈十安这一个儿子,也要防着对方狗急跳墙。

    沈十安同意了,将顾先生送到门口。顾 宸看看他又看看紧跟在他身边的小孩儿,思虑片刻还是将话说了出来:“安安,抚养孩子并不是件轻松的事情,除了衣食住行,还有更重要的教育问题。你年纪还小,自己学业又忙,这个孩子眼看着就到了上幼儿园的年纪,到时候你一个人如何顾得过来?如果你同意的话,我可以先把他带回京城,给他提供最好的教育资源和生活条件,等到你这边学业结束事业稳固了,再把他送回来。”

    沈寻刚刚龇出尖牙,一只温暖的手掌就按在了他头顶上。沈十安摇摇头:“顾先生的好意我心领了,但他是我儿子,我有义务亲手将他抚养长大。”

    狗子是他亲手捡回来的,又是因为他才变成了人。无论如何,他都要亲自保证小孩儿能在这个社会上正常生活下去。

    顾先生似乎误解了沈十安这句话的意思,以为他意有所指隐喻自己是个不合格的父亲,眼底便露出几分苦涩。强撑着笑了笑:“这样也好。假如有什么困难,尽管跟我说。”

    沈十安点点头:“我会的。”顿了顿,上前一步给了他一个极轻的拥抱:“一路顺风。”

    这个拥抱让顾 宸的心情好了许多,也不让沈十安送,自己坐电梯下了楼。助理早就带人将车停在楼下等着,临上车之前,顾 宸问跟出来的万锋:“那个叫沈寻的孩子,真是安安的?”

    万锋摇摇头:“我不确定,但应该不是。那天沈先生自己一个人去了趟商场,回来的时候就牵了个孩子,似乎是被人遗弃后由沈先生捡回来的。”

    这件事说起来,其实算他和范国平失职:身为二十四小时近身保护的保镖,他们俩那天竟然连沈十安什么时候出门的不知道。万锋对于自己的能力有信心,对于范国平同样有信心,能避开他们二人的侦查独自下楼几乎是不可能事情,但这件事又的的确确发生了。出了这样的疏漏,不管原因是什么,此时站在雇主跟前都有些难言的惭愧。

    不过顾 宸倒没有在意这点,坐进车里暗暗松了口气:他就说么,以顾家和沈家的基因,生出来的孩子怎么都不该是一副,大脑发育不全的样子。

    沈十安拒绝了顾先生代为扶养小孩儿的提议,但对方的话却提醒了他一件事:沈寻现在是人了,想在这个社会生存下去,那就必须接受相应的教育。

    只是小孩儿这副动不动就要咬人的脾气,沈十安哪敢把他往幼儿园里送。思来想去,暂时只能自己教。

    春节期间各种商铺大多歇业,好不容易在网上找到几家能够正常发货的,仔细对比后选了几套幼儿教学材料。沈寻目前最大的问题就是吐字不清说话含混,因此沈十安决定从基础抓起,先把拼音学好。

    考虑到他毕竟变成人还没多久,枯燥的学习估计没法儿接受,最好是寓教于乐。所以除了教科书外,沈十安又给他挑了几本连环画和故事书,还有好几套简单易上手的乐高积木。末了又给自己买了几本专业性比较强的文字密码破译类书籍 假期时间多,他还是想尝试一下能不能找到读懂功法书的方法。

    快递抵达的速度比他预想得稍微快一点。沈寻紧紧靠在沈十安旁边,快递箱子刚打开就眼疾手快地从里面拿出来一盒积木,送到嘴里咬了咬,觉得没什么味道,便兴致缺缺又扔了回去。

    教学材料有了,再搬出早就注备好的小课桌小黑板,纸笔橡皮依次摆放整齐,沈十安清了清嗓子:“小葵花课堂正式开课。”

    教学进度还算顺利。小孩儿虽然看上去傻了点,没想到其实非常聪明,学习速度大大超乎了沈十安的预料,只花了两天不到就把声母表和韵母表全部背了下来。如果不是亲眼见证,沈十安恐怕无论如何也想不到,仅仅一个多月之前,他还是一条毛茸茸、会撒娇、生气时就在他裤脚咬洞的小奶狗。

    只可惜喜人的教学进程很快就遇到了障碍。

    沈十安深吸一口气,第二十三次暗暗告诫自己:不要着急,他还是个孩子,小孩儿学东西本来就慢一点,得耐着性子好好教,教得次数多了,总能学会的。然后指着课本上的拼音道:“来,再把这个词语读一遍。”

    小孩儿坐得板板正正,看上去又可爱又乖巧,操着一口奶音:“m i 力,f eng 哼,力哼!”

    单个念起来是那么回事,连在一起就一差千里。

    “错!什么力哼,力哼是词语吗?同一个词语错了多少次了?你看看这后面的图片,这么大两只蜜蜂怎么可能读错……”沈十安咬了咬后槽牙,尽量放轻语调:“刚刚才教过的,m,舌头悬空用嘴唇发音,蜜蜂,嗡嗡叫的蜜蜂,蛰一下肿个包的蜜蜂,记住没有?”缓了缓情绪,指向下一个拼音:“这个词语读一遍。”

    小孩儿看了看:“h ua 发,h u 福,d ie 蝶,发福蝶!”这回是词语了吧。

    沈十安眉角直跳,垂在右腿上的手掌松了又紧紧了又松:不着急,不着急,孩子小,又是刚学,犯错误再正常不过,不能打死的。

    他以前怎么不知道,教小孩儿会这么折磨人呢。

    磨着牙 一字一顿仔细纠正,然后以最大的努力挤出笑容:“加油,想想我之前是怎么教的,你这么棒一定可以的。来,这个怎么读?”

    “x i ao 小,s ong 凶,sh u 许,”沈寻挠挠脸:“小凶许!”

    沈十安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憋了憋没憋住,唰地站起来,冲到厨房拿起两把菜刀,左右开弓剁了半个小时肉馅。

    等到神经终于松缓下来,看着砧板上无比细滑的肉糜,心中一动,忽然有了主意。

    大步走回课桌旁,提笔在小黑板上写了两个词并且注上拼音,“来,再试一次,读对了咱们中午就吃这个。”

    沈寻的视线瞬间聚焦过来,这回读得倒是快:“h ong 红,sh ao 烧,r ou 肉,红烧肉!k ao 烤,j i 鸡,t ui 腿,烤鸡腿!!”

    沈十安长长松了一口气,唇角忍不住弯起来:他就知道。

    趁热打铁,赶紧拿起课本继续问他:“这个怎么读?”

    小孩儿抑扬顿挫字正腔圆:“d a 大,x i 几,g ua 八,大几八!”

    “……”

    沈十安捏了捏额角,觉得自己就是个心力交瘁的老父亲。

    第17章

    教小孩子学拼音太难了,沈十安决定放弃。还是研究功法书比较实际一点。

    竹楼的书房内做了些简单改造,靠墙放了两张灰蓝色的布艺沙发,地板上铺了厚厚一层地毯,实木的圆形矮桌能围坐四人有余,桌旁则随意扔了几只抱枕,或坐或躺都很惬意。

    沈十安将小孩儿的连环画、故事书、积木玩具全都放到圆桌上,嘱咐道:“自己玩,不要闹。”又往玻璃碗下面垫了张杯垫:“吃东西可以,但不要搞得到处都是。”

    玻璃碗里装的是他给小孩儿做的小零食,橙汁芦荟,原材料就是那棵浇灌灵泉水后变异疯长的库拉索芦荟,用斧子将小臂长的利刺砍下来,叶肉去皮,选取中间最肥嫩的部分切成长条,先用开水汆熟去除苦味,再用鲜榨橙汁和蜂蜜腌渍两个小时,最后倒入铺满冰块的玻璃碗里,鲜嫩多汁清新爽口,最适合年节后消食解腻。

    唯一的不便之处,家里和空间内温度都不算低,玻璃碗里装着冰,稍微放一会儿外壁就会液化出大量水珠,如果不用杯垫垫着,放在哪儿,哪儿就会留下来一圈水渍。对于沈十安来说这是不可原谅的事情。

    从小孩儿口中得到“碗在垫在垫若不在只吃青菜”的保证之后,沈十安从书架上取出功法书,沉心静气,再次尝试对其进行破译。